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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桂花缘

日期: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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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郝兴燕

  有些缘分,是先于记忆存在的。譬如这桂花的香,我总觉得,在我认得它之前,我的魂便已认得它了。它不是那种招摇的、扑到你鼻尖的浓香,倒像一条极细、极韧的丝线,从记忆幽深的井里垂下来,悄悄地就把你的心给系住了。

  系住我的,是弄堂口的吴婶。吴婶不是我们本地人,她说一口软糯的吴音,像她做的桂花糕。她的糕摊就摆在老槐树下,一辆漆色斑驳的三轮车,玻璃罩子擦得晶亮。她的糕,雪白、瓷实,中间一点蜜渍的桂花糖心,像藏着一个金黄的、香甜的梦。买糕的多是放了学的孩子,叽叽喳喳围一圈。吴婶总是笑着,用竹夹子小心地夹起糕,垫一方油纸,递过来。那递过来的,不只是一块糕,还有她眼里温润的光,和身上那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桂花香。我那时小,总觉得那香气是从她蓝布衫的纤维里,一丝一缕渗出来的。

  后来熟络了,才知道她的故事。她故乡的院子里,有一棵百年老桂,是她的嫁妆。后来离了乡,什么都带不走,只在贴身口袋里,藏了一小包晒干的桂花。她说,夜里想家想得心口疼时,就拈几朵放在舌尖,那故乡的月色和风,便都在嘴里化开了。她说这些时,手上仍不停地揉着米粉,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有那股桂花香,蓦地浓郁起来,缠绕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缠绕着油锅里“滋滋”的声响,缠绕着整条烟火蒸腾的弄堂。

  这便是我最初感知的“缘”了。它无关宏大的叙事,只是一个人,将她生命中最珍贵的一缕气息,化作了谋生的手艺,日复一日,蒸腾在异乡的晨昏里。那香气,是她的孤寂,也是她的铠甲;是她回不去的彼岸,也是她扎下根的锚桩。我们这些懵懂的孩子,舌尖尝着那点甜,便也懵懂地分担了她一丝乡愁的重量。这缘,是香的,也是沉的。

  后来,弄堂拆了。老槐树没了,吴婶的糕摊,自然也寻不着了。城市以崭新的、光洁的面目站立起来,空气中充斥着尾气与尘埃的复合味道。我几乎要忘了桂花香。直到一个寻常的秋夜,我加班归家,步履匆匆地穿过一个新兴的商业广场。炫目的霓虹灯下,是整齐划一的品牌店铺,空气里飘浮着标准化生产的奶茶甜腻。就在那一刹那,仿佛是一道来自时光深处的温柔指令,一缕熟悉的、清甜的幽香,穿过所有现代化的混浊,精准地击中了我。

  我浑身一震,猛地停下脚步,贪婪地呼吸着。那香气很顽皮,忽浓忽淡,仿佛在与我捉迷藏。我循着香,像个傻子似的在广场上转圈,最终,在一家灯火通明的连锁甜品店玻璃柜台前,停下了。那里陈列着一排精致的“传统桂花糕”,造型小巧,标价不菲。而香气的源头,是柜台边一个正在工作的、用于营造氛围的电子香薰机,液晶屏上正闪烁着“秋日桂花”四个小字。

  我怔怔地站着,喉咙里忽然哽得发痛。那股被工业程序精确复制出来的香味,此刻闻起来,竟有一种决绝的残忍。它一遍遍地,试图模拟那个秋夜,模拟吴婶眼里的光,模拟老槐树的荫,模拟那条喧闹、破旧却无比丰盈的弄堂。然而它模拟得越像,便越让我惊心地意识到——那曾系住我的、温暖而沉实的缘分,那缕由一个人的命运熬煮出的香气,连同它所牵挂的整个烟火人间,是真的,一丝不剩地,消散在风里了。

  原来,最深切的缘,并非遇见,而是终于发觉,你已永远地失去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