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秋萍
这周末回了一趟老家。
车刚进村口,远远看见自家那片黛青色的屋顶,心里还是安稳的。推开院门,父亲正蹲在檐下摆弄他的那些盆栽,见我回来,脸上立马笑开了花。
可没过一会儿,趁着母亲去厨房切水果的空当,父亲突然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眼神躲闪:“那个……你妈把你微信删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下意识掏出手机。给母亲的微信发了个表情,果然,红色的感叹号像道伤疤横在屏幕上。
为啥啊?我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前几天我还给她发信息来着,她没回,我也没在意,只当她睡了。
父亲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往厨房方向瞥了瞥:“她前天翻手机,发现看不了你的朋友圈了。自己在那儿抹眼泪,越想越气,说既然不想让她看,那就别联系了。”
我哭笑不得,甚至有点气急败坏。天知道,可能是孩子拿我手机玩游戏时乱点了设置?或是系统抽风?又或者是我什么时候手滑了?我根本不知道。
转身冲进厨房想解释,可刚到门口,脚步就顿住了。母亲正背对着我切苹果,装作没听见我进来的样子。晨光从窗棂斜斜照在她身上,鬓角的碎发在光里泛着银丝。那一刻,我的满腹委屈突然就泄了气,像个被针轻轻扎破的气球。
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上周日晚上,孩子发烧哭闹,我自己也头晕脑胀时接到了她的电话。
“吃饭了吗?”她在那头小心翼翼地问。“吃了吃了,忙着呢!”我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甚至都没听清她后面想说什么,就匆匆挂断了。
现在想来,那时的她,是不是正戴着老花镜,费力地把手机字体调到最大,像个小学生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怎么打字,最后却只敢拨通电话。而这通小心翼翼的电话,竟被我那句“忙着呢”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记忆里的母亲,一辈子都活得小心翼翼,有时甚至有些过分迁就。小时候家里分苹果,她总是把最大最红的留给我和父亲,自己拿着那个带“伤疤”的,还乐呵呵地说这块最甜;记得去年家里装修,师傅把卫生间水管给戳断了,她心里明明心疼又憋屈,却还是跟师傅说:“没事没事,你们干活也不容易,接回去就好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总是替别人着想、宁愿委屈自己也要成全别人的老太太,这次怎么就这么狠?怎么就做得这么决绝?
恍惚间想起上个月,她叫我帮她打滴滴,声音怯生生的:“去中山公园的滴滴怎么叫啊?要多少钱啊?”还有前一阵,她在唯品会看中一个热水煲,反复问我:“不合适的话,人家肯不肯给我退?要是退回去,快递员会不会嫌我麻烦?”
那个曾经为我遮风挡雨的肩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需要踮着脚才能跟上我的步伐了?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客户和孩子,却忘了回头看看,那个连调个手机亮度都要琢磨半天、生怕点错给我添麻烦的母亲?
我们总觉得自己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在工作的琐碎与孩子的牵绊里连轴转,便潜意识里默认父母永远是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的大人。可我忘了,他们也会老,也会在被我屏蔽朋友圈后,像个被抛弃的小孩一样,躲在角落里悄悄抹眼泪。
我走出屋子,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抬头望见那一檐青瓦。老式的布瓦层层叠叠,像爷爷辈传下来的鳞甲,卧在那里几十年了。接纳过暴烈的日头,也承载过阴冷的冻雨。东南角的几片瓦上,不知何时长满了毛茸茸的瓦楞草,风一吹就轻轻摇曳。它们真的老了,像母亲那双开始看不清手机屏幕的眼睛。
原来所谓父母子女一场,真的是看着彼此背影渐行渐远。只是我们总以为走在前面的是自己,却不知身后的人早已跟不上脚步,只能在原地用试探的目光丈量距离。他们删微信不是真的赌气,是怕在儿女面前露怯,怕那句“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责备,更怕自己真的成为了那个外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没讲大道理,也没解释那个该死的朋友圈权限。只是凑到母亲身边,拿过她的手机重新加了好友,把她的头像拖到微信置顶的第一个。然后搂着她的肩膀,像小时候她哄我吃药那样软软地说:“妈,你看,手机坏了,我刚修好。以后我天天发朋友圈,你可得给我点赞啊。”
母亲愣了一下,眼圈慢慢红了,筷子在碗里戳了戳白粥,嘴上却硬:“谁稀罕看你那些鸡毛蒜皮。”可我分明看见,她低头喝粥时,嘴角偷偷翘成了月牙。
临走时回头望,夕阳正给老屋的青瓦镀上金边。那些黛青色的瓦片在余晖下泛着暖暖的光,像母亲此刻看我的眼神,柔软且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原来所谓父母子女,不过是我踩着他们的肩膀长大,而他们老了,换我弯腰做他们的拐杖,像当年他们牵着我学走路那样,一步一步,慢慢走。
檐下青瓦依旧,只是此刻我读懂了它承载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