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丹艺
对久别家乡的潮汕人来说,阅读《家在潮州》有一种扑面而来的亲切感。每每目至关于饮食、习俗或是长辈言谈的记述,就如同翻开了一本潮汕人共有的家族笔记——故乡的面目在字句间渐显清晰。“当一个作者离开他的故乡,故乡的一切才在笔下复活”,通过对散文、小说、诗歌三种文体的巧妙编排,作者陈崇正完成了一次纸上的返乡之旅。
一幅理解潮州的
“三维立体”卷轴
《家在潮州》最鲜明的特点,在于它的“多体裁编排”,作者拒绝仅仅停留于平面的风情展示,而是通过多重结构编排,将潮汕文化的千变万化、生生不息立体地呈现于读者眼前,宛如一幅三维立体的卷轴。
这本书里,散文是素净淡雅的水墨,先为整幅卷轴铺上了一层清丽悠长的底蕴。旧日风物与家族往事的追忆,平和笔调中又夹带丝丝深远意蕴——从白毛公教着喝茶,到阿伟香气扑鼻的龙船饭;每一篇的描写恰如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染而开,让乡愁与文化认同浸透纸背,为“小说篇”奠定了温润的情感基调。
然而,故乡的全貌仅有铺陈底色的淡雅水墨还不够。关于潮州的小说篇目,犹如用浓烈色彩与厚重笔触堆叠出的“厚涂油画”,陡然为这幅卷轴添上了立体维度:“半步村”里城乡变迁过程中人物的生存状态,《潮墟》里那段潮州牛肉火锅兴起的历史,传递出潮汕文化内里具体而坚韧的生命力。
辑录其中的诗歌则是散落于水墨油彩之间的星辉。一字一句一标点,共同构成了这幅卷轴的呼吸。在这些诗歌中,作者精准捕捉到了潮州游子对一江一河、一镇一家的瞬间心境,以个体的角度出发,抒发着最纯粹的情感。这些诗句,是影烁的流光与绵长的韵律,是所有叙事外,抽象情感的轻柔载体,承载着对故乡那份亲切的温热。
因此,《家在潮州》的魅力,首先在于其构成形式的多样性,不同文体绘起的一幅多维卷轴,开辟出别样的返乡之路。
三重笔触
三条解乡路径
《家在潮州》三类文体的选择并非随意拼贴,而是三条认知与表达故乡的路径,它们依次从记忆、社会与精神三个维度切入,共同完成了对“潮州”乃至“潮汕地区”复杂多元文化的文学赋形。
散文部分,作者勾勒记忆中故乡的轮廓,撑起了叙事真实与感怀合理的两大功能。作为记忆基底,本篇章的笔触如水墨般徐徐晕开,将宏大的潮汕文化转化为可感可视的潮州“地方性风俗”与个体追忆。从逢年过节的吃食到祭祀拜祖的传统,甚至是亲族邻里的闲聊语调,这些生动的画面都被平和舒缓的笔调精细复原,为读者奠定了真实可信的记忆基石;尤其是在同乡者阅读这些文字时,更易产生“我家也是如此”的情感共鸣。在这样的铺垫引导下,读者步入后续的虚构世界与相关文化观念的探讨时,才会更易于接纳,并察觉到推动情节发展的隐藏线索。水墨底色的散文,将地区的历史落实在个人记忆中,为想要了解潮州的人,铺出了一条“为何可信”的淡雅路径。
而小说篇则是以相对浓厚绚烂的笔触,铺就一条更宽广的、体现潮州社会性的路径——它将抽象的文化概念放置于具体的社会历史场景与人物关系中,展现文化规则如何驱动个人命运、推动社会发展:《潮墟》里,一家牛肉火锅店的建成,实则是陈氏家族与牛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史;作者描绘的远不止饮食与财富,更将潮汕文化中重视家族传承与同族情谊的精神内核,熔作浓重油彩,落下笔笔可感的绘画肌理。及至《春风斩》,传统婚俗与现代恋爱观念,二者在突发疫情的极端情境下激烈碰撞,把戏剧张力推到一种极致的高度。虚构的社会叙事,将不同代际、不同生活水平的群体的价值观剖析得淋漓尽致,书写着潮州社会在发展中逐渐拓展的兼容性。这些真诚的文字,正如羽毛轻挠鼻头,力度不大,却能掀起一阵汹涌的浪涛。
诗歌篇,是一条向内心探求的窄道,它承载着引导读者由外部观察到内部领悟的路径功能——韩江的秀丽景致、离散亲人的离愁别绪,每一页诗歌都携着落笔者内心淬炼出的瞬间情愫。这些诗篇恰若点缀画卷的道道星辉,活化了整幅潮州图景。其中,“韩江的抒情”这一标题精准点明了诗歌篇的定位:它是全书的抒情枢纽,在悦动的韵律中注入个体的温度与灵魂。
故而,三重文体在逐渐深入的同时,相互印证着作者眼里的潮州——三重笔触的叠加,不仅是一幅以潮州为锚点的潮汕文化图景,还寄寓着作者对故土最深邃的热爱。那些带着温度的文字,将“潮州”真正转化为富于生命力的文学对象。
从“三维潮州”
到“精神家园”
行文至此,《家在潮州》以“水墨、油彩、星辉”三重笔触所构建的立体潮州已跃然纸上,更重要的问题也渐渐浮现:作者为何选择了如此繁复的“三维”构造呢?答案绝非复现一个地理科普意义上的故乡,而是在真正的文字里,在无尽的乡愁中,搭建出潮州游子得以休憩的一隅之地,一座供他乡漂泊者共鸣的“精神家园”。
单一视野难以呈现事物的全貌,所以,“三维”卷轴的绘制,正是为了弥补单一文体在书写复杂故乡时的无力感。这样的多重结构,将私人温热的感怀与社会背后的运作规则融合在一块,使怀乡之情的呈现显得既抽象又具体。只有通过各类文体的互补,我们才得以进一步逼近作者内心那个记忆、现实与情感交织的完整故乡。
不仅如此,当作者以散文串联记忆、以小说解剖社会、以诗歌淬炼情感时,不仅仅是在描绘作为客体的潮州,还完成了“潮州人”的主体身份的确认。在书写这片土地的过程中,作者一遍遍强化着潮州人的身份,将故乡这个被观察的静态客体变成了一个同主体联系的动态对象。可以说,陈崇正以文字为媒介,传递着眷恋故土的温热,完成了一趟精神上的返乡之旅。
正是这样的结构编排与文学创作,《家在潮州》一书便超越了地域志的范畴,引发了渴望返乡者的普遍共鸣。在第一篇随笔《如何阅读潮州》里,陈崇正老师也提到:“潮汕文化不是创作的目的,而是工具。”“三维潮州”的建立,摆脱了地域的束缚,留给读者的,是当代中国社会传统与现代、漂泊与归属的相同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