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梅
飞起来
一开始,娘顺着小路走,过一个山坳,好像没有路了,娘自己踩出路来走。
后来,路越来越长。远看,好像是娘拖着路在走。
娘走的都是小路,通幽,通四方。在九岭山里,娘的脚就是路。想走向哪里,路就在脚下。
蜜蜂在娘的小路上飞,蝴蝶在娘的小路上飞。它们扇着翅膀,仿佛想带动小路,飞起来。
不急
用心播下的菜秧尚未出苗,除过几次的杂草,抢先又冒出来,想要争宠。
娘容不下它们,一边吐槽,一边拔草。连根都拔出来,放到脚下踩。
它们也不记仇,等娘一转眼又冒出头,总是层出不穷。
一园菜长出来,要费多少心事,娘不急。农业社会的光阴,也不急。
歧路要弯很多的弯
两条水在村口不期而遇,合为一起,成了新的,就大了。
水大了,意境也大了。村子仿佛也大了,多了一些余地。
村子四面的小路,纷纷绕到村口,眼看合成一条大路。一出山坳又岔开了,指往很多方向。
有的路不可预料,有的路通向远方。还有的是歧路,要弯很多的弯。
黑不了
夜色围过来。撒在山上的童年就紧张了,怕黑。
童年冲着娘的方向喊,喊得急,仿佛只要娘答应,就会有光。
朝着娘的方位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敢停。仿佛只要跑到娘跟前,天下就是亮的。
娘在村头笑着,一脸慈祥,脸上闪着光芒。九岭山博大,娘在哪里,哪里就有光。
有娘,就黑不了。
黄昏肥了
黄昏肥了,想抽支烟的父亲,抬脚上了田埂,跟稻草人站在一起。
夕阳多事,把父亲和稻草人的影子往农业上推。胖乎乎的影子,罩住了收成。
稻草人头上的那些鸟,看见父亲就飞。在空中飞一圈,又飞回来。一些落在稻草人的草帽上,一些落在父亲草帽上。
稻草人不动,父亲也不动,仿佛两个布衣,在农业社会鸟语。
意境上的风,在动。
夕阳
夕阳落在娘背上,娘动,夕阳在娘背上光芒。
娘往村里走,一进村,夕阳就不见了。娘笑起来,脸上闪烁出的慈悲,仿佛是反射夕阳的光。
暮色正浓,意境已经苍茫。我的童年望着娘发呆,想不通娘和夕阳竟然可以更迭。娘的身上,有着怎样的能量。
好想伸出双手,把娘的脸,托在天上。
雨天
鸟在村口笑风,风不动,只笑落了树上的叶片。
意境正在肥胖,有些心照不宣。无所事事的狗,在角落里联想,张开狗嘴,也喊不清方言。
父亲笑看棋盘,脸上的算计已经憨厚,学会了两面布局。一面让红方拱卒,一面又运筹黑方动车。
远处的农业上很多雨雾。风吹来吹去,稻草人顶不住风力,仿佛就要露出真相。
晚钟响起会吓跑黄昏
乌鸦背着夕阳下山,黑色的飞,扇起很多慌乱。
牛羊从桥上过河,倒影在水中晃荡,水不晃荡。
娘站在门口喊晚归,喊得远山停下来,开始苍茫。
百丈寺的晚钟响起,吓跑了黄昏。很久之后,还在一声声短,又一声声长。
乱喊
一上午了,狗一直没有叫过。村子非常意境,时间很充足,仿佛很多底蕴。
老黄牛在村道上晃悠,晃得慢。好像已经开悟,很哲学的样子。仿佛有很多观点,跟在时间后面。
绕过村子的路径,在村后盘算了好久,又绕了出去。它们来的方向是苍茫的,去的方向,也很苍茫。
老树上的乌鸦,仿佛没有时间观念,看见光阴就乱喊。在九岭山里,乌鸦很黑,喊了几声,就模糊了真相。
仿佛是望社会
山里的村落,老得爬不动出路了。人间烟火肥厚。俗了,仿佛想脱离社会。村口老树上,乌鸦早晚都喊,仿佛是喊光阴。它们很黑,每次一聒噪,境界就会苍茫。
山丫口上,高速公路拐着望远来,又顺着山势,拐着弯远去,仿佛只是一场过往。
村子里的人,有空就往高速公路上望。狗和牛羊有空,也往高速公路上望,仿佛是望社会。
开始低调
一场雨过后,村子四面的境界,好像更苍茫了,云雾堆满山巅,海拔开始肥胖。
娘从农业上归来,披着湿漉漉的狼狈。几只肥硕的鸭子,踩着娘的脚印走。它们的步伐,比娘的步伐更乱。
村前的河堤上,狗顶着潮湿的欲望,冲对岸的花狗呼唤爱情。喊过之后,对面的烟雨蒙蒙,更水墨了,仿佛想要老谋深算。
山腰上的高速公路,好像很多经验,已经有了底蕴。正在开始低调,慢了下来。
不躲雨
转过弯,雨就稀了,鸟在村口的树上躲雨,光阴,仿佛很慢。
娘不躲雨,继续在细雨下移栽菜秧。农家日月,栽菜是面子工程,要赶季节。在九岭山里,很多时候季节不等人,雨也不等人。
稻草人也不躲雨。举起细竹竿摇,仿佛是在喊风。它们大音希声,喊出的动态,仿佛很慢。
蹲在屋檐下的狗,很老了,一直在望苍茫。望久了,就喊几声。意境太俗,喊过之后,仿佛更加苍茫。
拍打夜色
夕阳在山坳上徘徊,好像在打主意。过路的乌鸦多事,扯开嗓门乱喊,喊怂了黄昏。
乌鸦黑,喊起来更黑,把四面的山色喊成了暮色。暮色苍茫,远山开始尴尬。
狗嫌聒噪,冲乌鸦吠叫,把山都喊胖了。在九岭山里,狗是俗物,喊出多少乡愁,依然没有文化。
小河上,正在戏水的鸭子停了下来,集体抖开翅膀,拍打夜色。它们的翅膀,已经硬了,也是空的。
慢下来
村子的路径从村口起点,到山上绕一个圈,又绕回来,仿佛没有目的。
路两边的作物会观风向,不论早晚,老远顺着风。它们摇摆的姿态,像古代的哲学,仿佛已经超脱。
狗无聊的时候,顺着路在山间绕来绕去,仿佛绕了一个天大的圈,又绕回到起点。
娘和父亲一直赶路,经过很多高低,走了很多弯路,也只是绕了一个圈,仿佛没有目的。
很多的造化,要慢下来,才有所悟。
大音希声
春意冒头,鸟眼尖,放声喊叫。满山遍野的鸟跟着叫,整个意境都春意了。
村子嫌鸟多嘴,让狗去赶鸟。狗望着鸟鸣出来的春,慢慢被惑,慢慢开始痴呆。
娘在菜地上忙碌,听到满山鸟叫也不抬头。菜园子里,娘亲自播下的春还小,还不敢张扬。
菜地边的稻草人,悟到了春意,想要表达。它们没有嘴巴,喊了很久,山脉都绿了,还是大音希声。
在九岭山里,十个稻草人的意念,不如娘的一声吆喝。
扇低了苍茫
鸡把天喊醒,天就高了,举着光,把鸟喊醒。
鸟飞向村落,在屋顶上鸟鸣。早安吉祥,鸟鸣飞入窗户,把娘和父亲喊醒。
娘打开门,喊狗,喊牛,喊羊。娘的方言通俗易懂,慢慢把村子喊醒。
村子抬起头,往四面苍茫打望,仿佛望到很多道理。几只蝴蝶扇着彩翼,在意境上飞来飞去,它们的彩翼,扇低了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