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春来
冬日阳光,像一匹柔软的旧绸缎,轻轻铺在篱笆上,也落在父亲佝偻的肩头。父亲坐在那里,九十二岁的身子骨已不复当年挺拔,动作迟缓得如同被岁月磨钝的刀锋,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节奏。眼神时而空茫,时而聚焦近处。记忆的河流仿佛早已干涸,只余下零落碎片寥寥。当我和母亲走近时,父亲浑浊的瞳孔里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没认出什么。
篱笆外,那丛曾被采撷过嫩头的小菊花,竟在寒冬里倔强地绽开了。夏日里,它们曾被摘下熬成清甜的汤水,如今却不知为何,金灿灿的小花簇拥着探出头来,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争相开放的花蕊,竟有几分向日葵的憨态。父亲忽然转过脸,皱纹里浮起孩子般纯粹的困惑:“现在……到底是春天还是冬天?”
父亲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的心猛地一揪,一股酸涩漫上喉头。照着一般的时序里,菊花只该属于秋天,当然也有春菊夏菊等盆栽品种。父亲的混沌意识,自然不会想得复杂,大约潜意识只有春花烂漫。没想到寒潮来临前,菊花抢着开,竟还引得几只蜜蜂循香嗡嗡而来。大自然从不问季节的规矩,有花蜜采,便不请自来,原来希望从来不需要等一个恰好时节吧!
我蹲下身,握住父亲枯瘦的手,掌心粗糙得像老树的根。服侍陪伴的日子里,时光就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地滑向尽头。阳光暖和,小菊花生机勃勃,父亲也兴高采烈。父亲忽然想起来什么,笑着说:“我要剪菊花,晒晒,泡茶喝!”语气里是少年般的雀跃,于是我立马端来小板凳,拿来剪刀和小篮子。冬阳下,父亲眯着双眼,手指哆哆嗦嗦。
父亲坐下,努力前倾身子,摘几朵花闻闻,开始剪采。那股认真劲倏地让我眼睛湿润,我立马拿起手机“咔嚓”一下,余生已进入倒计时的父亲,便与菊花定格在了我的相册中。
我默默祈祷:生命不息,就该如这冬菊般顽强。本是秋开杀百花的菊花,在寒冬里又顽强再开,仿佛提前呈现春景。寒霜中这一捧捧金黄,不被遗忘,在路边的篱笆里只将根须扎进泥土深处,花头奋力探出,就这样被人关注着。
糊涂的父亲,或许也藏着另一种清醒,尽管他开始脑萎缩了,忘了他曾经的世界里拥有太多美好,却还始终记得这美美的小可爱们。父亲的身影长驻,这是冬日里爱的温度。冬日问菊,问的岂止是花期?苍苍白发与灿灿金菊相映着,褶皱的手与柔韧的茎共舞着,这暮年的老父与初开的菊花在光影里达成了一种庄严与唯美。
愿这朵朵小花们盛开不凋,生生不息充满花香,也真心希望老父在爱的时光缝隙里,也能开出永恒不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