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乡里乡亲

日期:01-06
字号:
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卢晓丽

  当父亲入土为安的那一刻,乡亲们为坟墓培上最后一锹土,李四心中如释重负,深深长吁一口气,眼前一黑,一头便栽倒在地上。

  他意识渐渐模糊,依稀听到乡亲们的呼喊声、急促的嘈杂声、渐行渐远的唢呐声,在沉沉浮浮之间,他仿佛看见那张差点投进火炉陪父亲而去的揉得皱巴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似乎有一束巨大的强光照来,心头一热,猛地挣扎,听见一个苍白而满带愁绪的声音:“四儿。”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见满屋子的乡里乡亲,三叔公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还攥着个红布包:“可怜的娃,你母亲早走,而今父亲也随她去了。日后还得靠你自己挺着呢。”王婶眼眶湿湿的,咽着声说:“你咋就这么命苦呢!这大学好几年,咋上呢……”“书,必须要读!”三叔公的话铿锵有力:“我们村穷了几辈子,如今才出了个大学生。读!砸锅卖铁也读!”说着,便把装满硬币的红布包塞了过来,烙得李四掌心生疼。

  在乡亲们的热心帮助下,李四得以顺利入学。大学期间,李四丝毫不敢懈怠,努力学习,成绩优异。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好久没收到三叔公的回信了,不知道乡亲们最近怎么样。说着邮差便送来了信,李四慌忙接过信件,火急火燎地打开:“四儿,地里的庄稼黄了,山上的果子也熟了,乡亲们都忙着采收,这才耽搁了回信,不用过多担心。你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将来学有所成,出人头地。寄了几罐咸菜和萝卜干,虽不是好东西,但实在,莫和城里人攀比。”信下依旧塞着个红布包,裹着乡亲们对李四的期望。看着手中的信,李四潸然泪下,他下定决心要发愤图强,好好报答乡亲们对他的恩情。

  凭借他在重点大学的优异成绩,还未毕业就有不少优秀企业向他抛出了橄榄枝。然而他从未想过留在北京,一毕业便毅然决然踏上了回家的路。最终李四选择了在省城落脚,考取财政部门一级科员后,他兢兢业业,后来晋升为经济建设处副处长,再到新任的处长职务。这一晃,就是十多年,李四也娶妻生子,可他心中挂念的仍是可爱可亲的父老乡亲。

  这一年,李四携着妻儿回到了老家。乡亲们拎着自家种的新鲜蔬果、腌制的腊肉前来祝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院里院外摆满了桌椅、挤满了人,热闹非凡。在屋内,三叔公、王婶和长辈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喝着热茶,一边拉着家常,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在屋外,孩子们嬉戏打闹,追逐玩耍。大家纷纷向李四道喜,祝福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小小的院落里洋溢着满满的喜庆与温馨。三叔公看着眼前的景象,语重心长地说:“四儿,祖宗保佑,你也为乡亲们争气,如今你在省城成家立业,是我们村走出山外的第一个人,今后你要为大山的孩子们做个好榜样呐。”李四连连点头答道:“三叔公,我懂、我懂。”

  带着三叔公的嘱托,李四回到了省城。他一直心系家乡发展,想报答乡亲们的恩情。刚好,有一笔用于乡村基础设施建设的专项资金,他心中一动,想着为乡亲们做点事,可以把这个项目用到家乡,修起平坦的水泥路,建起现代化的水利设施。

  项目定下来以后,李四满心期待着乡亲们的欢呼与高兴。然而当施工方进驻村子开始施工时,乡亲们却充满了排斥。三叔公打来电话:“四儿,快让他们停下!”“叔公,我们村修了大路,建了水利,乡亲们的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李四解释道。见李四仍旧固执,三叔公态度坚硬地说:“四儿,不用了!政府之前帮忙开路,乡亲们种植茶叶,大家偶尔卖点农产品,日子也渐渐好起来了。快让他们停下!不然我就联合乡亲们给工程队干个底朝天!”乡亲们也纷纷附和:“我们都听三叔公的。”乡亲们坚决的语气,让李四迷惑不解,只能让施工停下来。

  李四心里牵挂最多的仍是家乡的发展,看到乡亲们种植的茶叶销路不广并不好卖,便想让合作的第三方项目公司寻找更多的销售渠道,也遭到乡亲们的拒绝。后来他每碰到有利于乡村发展的好项目,都往村里推。但乡亲们却不待见,甚至打电话给李四:“村里的事你少操心!”时间久了,李四从不解到怨愤:“我一心为乡亲们做好事,怎么就成这样了?”但每想到乡亲们的恩情,李四心中就更加困惑,他要解开这个谜团,于是他周末便开车回了村子。

  “王婶,进菜园来啊?那青菜长得真好!”李四热情地打着招呼,王婶点点头便进屋去了。她的冷漠,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知道乡亲们与他越来越生疏了。他落寞地走进家门,乡亲们也不来串门,庭院里少了往日的热闹,李四心里冷冷清清,待了整整一晚,抽了好几包烟,仍没有想通到底为什么?天明的时候,三叔公披着薄雾,推开院门走了进来,言辞恳切地对李四说:“农村人的心是海底的针,如今你在城里安居立业,天更广,地更阔。你好自为之,好好奔你的前程,村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也不要挂念,更不用经常回来。你忙你的事,我们干我们的活。”李四心里很委屈,心中渐渐产生了一股怨气。三叔公走后,他便开车离开了村子回省城,心里多想回头看看乡亲和村子,可是一幕幕的冷漠涌上心头,顿时化成了一股热泪,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回过村,也很少和乡亲们联系。偶尔打电话给三叔公,也是不冷不热地寒暄几句,乡亲们对他也始终淡漠,家门冷冷清清。日子如白驹过隙,他也升了副厅长,准备退休了。

  退休那一天,儿子吵着要回村子里走走,起初他很不愿意,但想到有二十多年没回过了,也不知三叔公、王婶他们是否健在,便带着全家老小回来了。刚到家门,破旧的庭院打扫一新,乡亲们挤满屋里屋外,热热闹闹的。他站在人群中,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乡亲们依然热情,年高体弱的三叔公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四儿,过来!”三叔公弓着背,拄着杖,声音颤抖地说:“你这么多年在外头,我们一直与你儿子有联系呢,是我叫他别和你说的,你莫怪他!你是这座大山的儿子,村里头出个人才不容易,你一路走来不容易啊。我们虽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得道理,但不想拖你后腿,让你能干干净净做事,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官!”

  李四一听,身子不停地颤抖,扑通一声跪下,深情地叫了声:“乡亲们……”泪水早已打湿了这一片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