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如
在我们家,元旦的早晨向来是属于甜汤圆的,芝麻或花生的甜馅,裹在软糯的皮里,寓意着甜蜜和团圆。
直到我10岁那年,外婆却破了例。
天还未亮,灶房的灯就黄蒙蒙地亮了起来。我揉着眼睛走进去,妈妈正蹲在灶前生火,外婆揭开墙角那个封得严实的陶坛,洗净手,探进去,抓出一把乌黑油亮的腌冬菜——那股扑鼻的咸香,一下子就把人唤醒了。
“今年,咱不做甜的了。”外婆擦了擦手,语气轻快,“试试冬菜鲜肉馅的。甜的我一个人就能张罗,做咸的费劲,一家人得一起动手。”
妈妈笑笑,默契地接过腌冬菜细细切碎。外婆则将铁锅烧热,待鲜肉末煸出喷香的油脂,再将备好的、墨绿油润的冬菜末倒入锅中,“刺啦”一声,咸香与肉香轰然交融,裹住了整个灶房。最后,淋香油,撒花椒,一把翠绿的小香葱点缀下去,一盆油润喷香的馅料便成了。
爸爸和舅舅挽起袖子,一个扶盆,一个和面,新磨的糯米粉与温热的水在揉搓中,渐渐融合成光滑柔韧的一团。妈妈把面团分成小剂子,一个个按扁,码得整整齐齐。外婆则成了总教头,先做示范:挖一勺油润的肉馅,轻快地落在皮子中央,手指灵巧地收拢、捻转,瞬间便封出一个光滑圆润的“小胖子”。
“来,试试。”她把皮子递给大表姐。
表姐小心翼翼地舀馅,一捏,深褐色的馅料却从边缘漏了出来。
“莫急。”外婆握住她的手,“甜馅是块糖,好包拢。这咸馅是散的,油水又足,贪多、手重了,它就跟你闹别扭。”她刮掉多余的馅,手指握着表姐的指尖,一点点往上收着皮,“口子要一点点抿紧……对了,这就精神了。”
我年纪最小,挤不到案板跟前,便仰着头,穿梭在大人们的腿边,递个葱,传个碗,觉得自己也是这流水线上重要的一环。说笑声、切菜声、锅勺的轻碰声,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诱人香气,交织在一起,此刻的灶房像被施了魔法——东西在手里传着,笑语在空气里漾着,那份属于新年早晨的喜气和暖意,一点点溢出来。
我忽然明白,外婆要换的哪里是汤圆的口味,她是想把我们每个人都带进这个早晨,带进这新年氤氲的蒸汽里。她的手,爸爸的力,妈妈的巧,舅舅的帮衬,甚至我们孩子的跑腿——所有这些微小的参与,被一碗汤圆巧妙地编织在一起,把我们都聚到这一方灶台前,让“家”这个字,在为餐食的忙碌中变得具体而温热。
汤圆下锅了,在滚水里沉沉浮浮,变得圆润白皙,灶台上铺开的空碗,挨挨挤挤、亲亲热热地摆成一片。外婆在碗里点上少许酱油,撒上一把葱花,锅里舀出来的热汤一激,便有了琥珀色的光泽和诱人的鲜气。我们围坐在一起,咬开那软糯的外皮,冬菜与肉汁复合的咸鲜在口中化开,温暖踏实,是一种与往日的甜截然不同、却更接地气的满足。
从那以后,冬菜咸汤圆就成了我们家元旦早晨不可替代的开场,它早就不只是一种食物,更像一个全家总动员的温暖契约。
最踏实的团圆,就藏在这热热闹闹的忙活里,这是外婆留给我们的,关于“家”的真正的配方。
每年元旦,当那股熟悉的咸香再次弥漫,一家人自然而然地分工协作时,我总觉得,外婆从未离开。她就在这流转的香气里,在这朴实的劳作中,将“家”的意义,稳稳地包进了每一个热气腾腾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