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昌
初冬的风里刚染了几分清寒,却还留着秋末的温软,大自然就用这恰到好处的笔触,把“趣味”二字写在了天地间。正如林徽因在小诗《静坐》中写道:“冬有冬的来意,寒冷像花,花有花香,冬有回忆一把。”这浅冬的趣味,恰是藏在这份清寒与回忆交织的静好里。
最宜在这样的时节,踱进小城的老街巷。巷子里的每一幕都是生动的生活图景:白发老人蜷在藤椅上晒太阳,年轻人在街角空地上打羽毛球,笑声裹着风飘得很远,撞碎了初冬的静谧;牵着小狗的姑娘慢慢走着,裤脚扫过路边的枯草,留下浅浅痕迹。巷旁的银杏树最是惹眼,金黄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阳光穿过叶片时,像撒了一把碎金,落在地上又拼成流动的画。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时而啄食残留的果壳,时而蹦跳嬉戏,给安静的巷子添了几分灵动。路过的人忍不住掏出手机定格这帧风景,而我逛到饥肠辘辘时,巷口的烤红薯摊正冒着甜香,焦黑的外皮裹着滚烫的果肉,掰开的瞬间,琥珀色的蜜汁顺着指尖流下来。捧着热乎的红薯大快朵颐,甜香从舌尖漫到心里,连带着初冬的风都暖了几分,这是老街巷里藏不住的烟火趣味。
初冬的清晨,城北小河藏着野趣的梦。水流轻轻淌着,像是怕惊扰了岸边的霜。草地上、树枝尖,全覆着一层厚厚的霜花,白得耀眼。阳光刚爬过树梢时,霜花便眨起了眼,亮晶晶的光芒在叶片上跳着,仿佛藏了无数颗小星星。我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草叶上的霜,瞬间就沾了满手的凉,毛茸茸的霜粒在掌心化开来,湿了一小片皮肤。风一吹,霜花簌簌地落,落在衣领里,带来一阵轻寒。
初冬的乡村,闲趣藏在农家小院里。农家小院热闹得很:大白菜、萝卜切成条,摊在竹匾里晒太阳,水汽蒸发时,带着淡淡的菜香;雪里蕻用绳子串着,挂在屋檐下,绿得发亮;最惹眼的是火红的辣椒,一串串挂在门旁,像提前贴上的春联,在风里晃出喜庆的模样。檐下的玉米棒子堆成了小山,风一吹,玉米棒相互碰撞,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像是在唱丰收的歌。芦苇席上晒着的棉花,白得像天上的云,捧一把在手里,软乎乎的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偶尔能看见几只土鸡在院子里踱步,啄食散落的谷粒,母鸡护着小鸡的模样,憨态可掬。站在这样的农家小院里,被烟火气和阳光裹着,才懂初冬的趣味,是藏在农家烟火里的踏实与鲜活,也让林徽因笔下“冬的来意”,多了份烟火人间的温暖注解。
初冬夜的雅趣,藏在一盏茶、一顿火锅里。“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古人的雅致,在冬夜里最是贴切。若有朋友来访,不必备酒,生起竹炉煮一壶茶就好。火苗在炉子里跳着,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着,茶香混着炭火的味道,慢慢填满房间。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窗台上那株梅花开了,淡粉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暗香涌动,三五知己围炉而坐,聊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喝着温热的茶,茶香在舌尖绕着,心也跟着静下来。听着茶叶在水里舒展的轻响,忽然就懂了平淡日子里的雅趣——不必轰轰烈烈,这样的时光就足够珍贵。
若是懒得煮茶,便约着朋友吃顿火锅。热气腾腾的羊肉锅端上桌,鲜嫩的羊肉在锅里滚两滚,裹上蘸料送进嘴里,暖意从胃里漫到四肢。配着新鲜的蔬菜,再抿两口小酒,或是咬一口刚出锅的饺子,鲜香的滋味在嘴里散开,连初冬夜的寒冷都被驱散了。朋友们谈天说地,笑声此起彼伏,锅里的汤汁咕嘟作响,这是冬夜里最热闹的趣味,暖身更暖心。
我想,初冬的趣味,恰如林徽因笔下的冬景,既有“寒冷像花”的清美,又有老街巷的温润。它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惊艳,而是藏在细微处的温柔与欢喜:是老街巷里的暖阳与甜薯,是晨霜小河边的清灵生灵,是农家院的烟火气息,是冬夜里围炉的茶香与火锅的热辣。它让人心静,让人踏实,让人在清寒里品出温暖,在平淡里寻到诗意,也让人愈发懂得“冬有冬的来意”,这来意里,满是不疾不徐、耐人寻味的初冬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