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庆萍
家乡冬日最难忘的滋味,藏在灶膛余烬里,那是祖母烤的红薯。北方冬早,群山覆霜,村庄瑟缩在寒风中,而家家户户灶膛不灭的火种,正焙着薯香。那甜润气息穿烟筒、越矮墙,漫过霜染的村巷,暖透了整个寒冬。
记忆中的冬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刮,我缩在被窝里,就能闻到厨房飘来的甜香。那是祖母早早起身,在灶台里添了柴火,把选好的红薯埋进温热的灶灰里。红薯要选那种表皮光滑、个头匀称的,祖母说这样的红薯烤出来才软糯,甜汁不会流走。我总裹着棉袄跑到厨房,凑到灶边,看祖母用烧火棍拨开灶灰,翻捡着红薯,火苗映着她的脸颊,格外温暖。
祖母的灶膛是个神奇的地方,除了煮饭炒菜,总能变出香甜的美味。她会把红薯摆在灶膛边缘,贴着滚烫的灶壁,再用热灰轻轻盖住,让余温慢慢浸润。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出来,落在地上熄灭,而红薯就在这样的烟火气中,悄悄酝酿着甘甜。我蹲在一旁,时不时问祖母:“好了没?”祖母总会笑着说:“急啥,好滋味得等。”祖母顺手往我手里塞了一把炒花生,让我耐着性子。
烤红薯的时间要拿捏得准,太短则生,太长则焦。祖母凭着多年的经验,不用看不用摸,听着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声音,就知道红薯是否熟透。当甜香变得愈发浓郁,带着一丝焦香时,祖母便会用烧火棍小心翼翼地把红薯扒出来。刚出炉的红薯裹着一层炭灰,黑乎乎的,直烫手心。祖母会把红薯在手里来回掂着,吹着凉气,等温度稍降,再用指甲剥开焦脆的外皮,金黄的薯肉便露了出来,甜汁顺着指尖往下淌。
我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烫得直呼气,却舍不得松口。这时邻居家的老人会拄着拐杖走来,祖母便会递上一个烤得最透的红薯,笑着说:“尝尝鲜,暖暖心。”老人捧着红薯,连声道谢,慢慢剥开皮,香甜的气息在寒风中弥漫。有时候村里的孩子放学归来,也会围着灶膛打转,祖母便会多烤几个,分给孩子们,看着他们捧着红薯奔跑的身影,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灶台上还温着祖母泡的菊花茶,陶罐裹着柴火的余温,倒出来的茶汤带着淡淡的菊香,配着烤红薯的甜,暖得人心里发酥。偶尔有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盯着案板上散落的红薯皮,祖母便会撕下一小块,指尖一扬抛过去,看着它们蹦跳着啄食,轻声念叨:“天冷了,也让小家伙们垫垫肚子。”我捧着花生,蹲在灶边数柴火的裂纹,听着北风拍打着窗棂,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把祖母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那弥漫在屋里的甜香、菊香与柴火香,缠缠绕绕,成了冬日里最安稳的气息,让每个清晨都变得悠长而温暖。
冬日的白昼很短,夕阳西下时,寒风更烈了,而灶膛里的火种依然未灭。祖母会再埋上几个红薯,说:“晚上饿了,随时能吃。”我坐在灶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听着祖母讲过去的故事,红薯的甜香混着柴火的气息,成了童年最温暖的记忆。那些日子,没有精致的点心,没有琳琅的零食,却有着最纯粹的香甜,有着邻里之间最真挚的关怀。
如今离家多年,冬日里也常会买烤红薯吃,却总觉得少了些味道。去年冬天,我带着孩子回到家乡,在老屋的灶膛里,学着祖母的样子,埋上了几个红薯。孩子蹲在灶边,像当年的我一样,一遍遍问“好了没”,眼里满是期待。当红薯烤好,剥开外皮,甜香依旧,孩子咬了一口,兴奋地说:“真好吃!”看着孩子满足的表情,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看到了祖母慈祥的笑容。
我把烤好的红薯分给邻居,老人们接过红薯,笑着说:“还是这个味儿,暖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灶膛烤红薯传承的不只是一种滋味,更是一份温暖的情怀。那些埋在灶灰里的红薯,藏着祖辈的慈爱,藏着邻里的温情,藏着乡村生活最本真的美好。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身在何方,这份香甜与温暖,总会在冬日里浮现,慰藉着心灵,让人想起那个炊烟袅袅的村庄,想起那个温暖的灶膛,想起那些简单而幸福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