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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此处淹留白发生 ①

日期: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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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和平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编者按

  起步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和平籍文艺工作者,不少已成为知名作家或画家,他们深恋家乡、洞察社会、讴歌时代,一生淹留文稿画册,孜孜以求,硕果丰盛。他们一生追求文艺事业,白发苍苍而不悔。为了分享他们的文艺成就,体会他们的文化情怀,自本期起,将系列推出老一辈和平籍文艺工作者的个人作品专版,以飨读者。

  作者简介

  陈振昌,广东省作协会员,河源市作协原主席,广东小小说学会监事长。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影视》《作家文摘》《中华文学选刊》《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故事会》《百花园》《中国铁路文艺》《北方文学》《微型小说选刊》《大公报》《北京晚报》《羊城晚报》等报刊;有小说作品被翻译成英文出版。有小小说作品被选入年度选本。

  万绿湖畔说春秋

  车出河源市区,往西,走6公里,就是万绿湖了。

  我家住在市区,可以说是万绿湖畔人家。万绿湖今昔,万绿湖春秋,应该是一个很好的话题。

  在祖国的岭南,广东省东北部东源县境内,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湖,叫万绿湖。水域面积370平方公里,与闻名遐迩的杭州西湖比较,是杭州西湖的68倍。因为壮阔和浩瀚,所以人们又称它为“山的海”,这山的海叫得很实诚,很明晰。尽管它很大,开阔处无边无际,但终究水离不开山,被四周的群山环抱着。湖水清晰透明,鞠一捧于掌心,舀一勺于玻璃罐,它是纯清透明的,可你朝湖面望去,它却是一片湛蓝,这湛蓝便是绿了。四周的山,草木葱笼,浓荫覆盖,层层叠叠,漫无际涯。因为地处北回归线“沙漠腰带的东三奇”之一,所以得天独厚,没了风刀霜剑严相逼,四季皆绿,天蓝地湿,山绿水绿,处处皆绿,这不就是万绿了么?万绿万绿,姓万,名绿,乃实至名归。

  万绿湖是人工湖,不错。它是广东最大的人工湖,与华东地区最大的人工湖千岛湖并列为姊妹湖,星星相耀,共同构建了祖国南方的美丽与神奇。有人说,大自然才是鬼斧神工,人工的,到底是人工的。偏颇了,朋友,鬼斧神工值得称羡没错,但巧夺天工不也同样值得赞美吗?再说了,自然与人工是息息相关的,没有你,哪有我?有了我,发现你;我因你漂亮,你因我美丽;陈陈相因,锦上添花,琴瑟和弦,高山流水,又何乐而不为呢?其实,世间景观万万千,不过只有两大件,天造地设属自然,人文智慧是新篇。

  万绿湖是改革开放后的称谓,之前,它的本名叫新丰江水库。因为水库是建筑在新丰江的大地上,因此得名。现在,水库大坝上“新丰江水电站”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仍然熠熠生辉,是陶铸同志题写的。他书写的,不仅是水电站的名称,更是留存了历史的记忆。

  都在说历史隧道,那我们就随悬浮列车走一走。到了,这个站是1958年至1962年。经过中国水利、地质和气象专家的全面考察和论证,千年沉睡的东江最大支流新丰江被发现了,全长163公里。它可是一条龙啊,让它舞动起来,呼风唤雨,集雨面积可达到8513平方公里,不得了,很适合开拓修筑一个大大的人工湖,建一个大型的水力发电厂。建成后的大湖就是华南地区最大的水库,最大的水力发电厂了,可储存水量达139亿立方米,灌溉下游数县的农田,装机容量可达302兆瓦,每年发电9.9亿千瓦时。其时,中国请了苏联专家全面考察论证,双方达成共识。1958年破土动工,至1962年竣工。预期的标的完全变成现实。值得浓墨重彩书写的一笔是,我们的新丰江水库移民,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作出了无私的牺牲。鱼米之乡的南湖镇,整个被淹没在水库底下,共计6个乡镇的农民,23091户94311人告别了他们眷恋的故乡,迁移到外县或本县他乡。15524人,虽然没有离开故土,但也要从山脚迁移到半山腰。我们赏心悦目游览徜徉赞叹万绿湖美好的今天,千万可别忘记了他们。没有他们的顾全大局,自我牺牲,就不会有万绿湖的今日。

  隧道再长,总有尽头。光亮就前面了,像电影的“化出”,让我们从历史回到现实吧。

  人类的认知,来自实践,来自与时俱进。当初建设新丰江水库,目的是蓄水、防洪、灌溉与发电,并没曾想到让它成为万绿湖,不仅能蓄水、灌溉与发电,还集旅游、水资源保护、环境建设、动植物培育与研究、深港等地纯净水供给等等功能于一身。水库该做强做大,做到最好,与时俱进。遍布水库内的一个个岛屿以及附属的山水不能再是素面朝天了,该着装的着装,该打扮的打扮,让这绿绿得奇异,绿得圆满,绿得大气,绿得人们心生摇曳、赞不绝口。于是,镜花缘、镜花岭、水月湾、龙凤岛、桂山风景区等等景点应运而生。一个个独具个性而又别有风韵,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环境保护,生态探索与研究,动植物的呵护与发展,上了一个又一个台阶。万绿湖不仅游人如织,也成了白鹭等候鸟眷恋的集结地。万绿湖水成为国家Ⅰ类地表水自不必说了,就连最挑剔水质的桃花水母也在万绿湖诞生游弋。

  万绿湖赢得了国家和省的许多嘉奖和荣誉。比如国家级森林公园、国家级最佳旅游胜地、国家级湿地公园等等,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名声,并不虚假。河源人民为了这一泓碧水,作出了多大的努力和贡献,里面藏着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有一首山歌是这样唱的,它唱出了我们的心声和理想:

  欸乃一声唱山歌,

  山歌过山又过河。

  身在福中我知福,

  万绿湖水养育了我。

  知恩图报山里人,

  世代永唱环保歌。

  山青青,水蓝蓝,

  头上白云一朵朵。

  出门一路树当伞,

  晚归鸟雀总唱歌。

  哎……身在福中我知福,

  世代永唱环保歌。

  没山的村庄水来做

  车出上海,往西行驶。上海距周庄70多公里,只40分钟左右车程,周庄到了。恍若隔世哟,适才的喧闹与繁华被眼前的宁静和淳朴所替代。眼前的景物是汉是唐?是明是清?瞬间的转换让人蒙圈,好像自己是从远古走来,明明走过的路天高地阔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却没了记忆,而是进入一条幽幽的历史隧道,汽车、电车、动车变成了马车,人也变成了古人,一束汉服和唐装。平日生活里曾有过的神仙的概念和神仙的记忆,附魂在身,飘飘然成仙了,全身愉悦而莫名,如梦如幻。

  人在周庄,发现周庄没有山,周庄不是山的骄子。但周庄有水,一汪一汪的水,一泓一泓的水,涓涓地流淌,交叉着,贯穿着,纵横着,织就成水网的世界。周庄是水的宠儿,周庄是水的圣地。

  我们见惯了太多的山水相连、山清水秀、依山傍水。黄果树瀑布,从山巅轰鸣而下,蔚为壮观。长江三峡,两岸陡峭夹一泻洪波,嘶鸣裂帛。重庆山城,是山与水的典藏,长江在山的脚下,山顶接壤云雾,一幢幢楼宇如星宿般撒落其间。城市鸟瞰长江,长江仰视城堡,让游人链接画幅,遐想翩翩。

  周庄它没有山,没有山的周庄水来做。

  怎么做呢?

  都说上善若水,至诚至美,果然不差。水于周庄,是素绢,是彩练,就是这素绢与彩练,长袖悠悠,彩练飞动,化作一江春水曲曲弯弯,旖旎回旋。这里让一弯拱桥坐落,那里让一处宅邸相依;路到尽头,水抵岸边,似无路可走,忽然柳暗花明又一村,曲径通幽,峰回路转,不远处又一座拱桥迎着你,白墙黛瓦的宅邸又见炊烟袅袅,雕梁画栋。乌篷船摇呀摇,又一次摇过拱桥,抬头看,不远处又一座拱桥在笑靥恭候……如此纵横捭阖,让人目不暇接,心旷神怡,神秘无垠。忽然我就有了灵感,这柳暗花明,就有了新意,看似所见略同的画幅,貌似重复,实则重叠,是另一种景物的叠加,而叠加,是匠心的独运,是原景致的扩大润色与和谐。

  夜来了,在水巷岸边信步,所闻所见,蛙叫虫鸣,月上柳梢,万家灯火,明与暗,清晰与朦胧,动与静,让你尽情展开想象的翅膀,在天地光影中闲适与舒坦……这无山的小镇,就入了心田,直呼无山胜有山了。

  我们耳熟能详的马致远的名作《天净·沙秋思》,总是和山连在一起的。那种于寂寥悲凉中的古道老树昏鸦,崇山峻岭里包裹的灰暗,让人沉闷,忽见一处小桥流水人家,这心境,就有一种难言的乡愁堵满心胸。也因为这样,所以这先入为主的小桥流水人家总有一丝明媚,总是留下了苍凉的记忆。而现在,见到了周庄,见到了这水做的小桥流水人家,重重叠叠的如锦缎铺开的小镇,记忆的烙印,就取代了那个古老的苍凉和不快了。

  世间事,独特就是超凡,就是逸仙,就是圣地,如这周庄,世间能有凡几?谁不说俺家乡好,乡梓情怀是偏爱,但要真的好,还需要另一方面即天下人的认可和赞美,光自己说了不算。从这个角度看,称周庄为中华第一水乡,媲美桂林山水甲天下,乃实至名归。

  初识温泉

  和平有温泉之都的美誉,是名副其实的,因为温泉遍布和平县境内许多地方,小的几乎各地都有,大的也不止一两处。比如热水镇有“热龙温泉”,大坝镇有“天上人间”温泉,彭寨有“滚水河温泉”,贝墩镇有“贝水湖温泉”,以及许许多多的农家乐温泉。

  人们对于温泉的认识与享受,随着旅游业的方兴未艾,也是在逐步提高和深化中,而不仅仅是洗一通热水澡那么简单。温泉治病、温泉疗养、温泉养生、温泉旅游等等被不断地探索和开发,荒芜变成园林,楼宇随处可见。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各有各的特色和秀美。

  非常荣幸,我对温泉的认识,来得特别早。当人们尚未认识温泉的真面目时,我就在二月早春与之交臂了。1965年冬,我从惠阳粮食学校中专毕业,一分配,就分配到了贝墩粮管所。贝墩,我只知道它是个地名,什么含义,不知道,也不曾去想过。直到傍晚要洗澡了,同事带我去贝墩湖(也叫贝水湖)洗澡,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贝墩镇,是一个特色与地域吻合的名字,名副其实。见过许多地方,名字与地方挂不上号,无从谈起,甚至八竿子打不到边。比如松树下没有松树,桃花苑见不到桃花,狮子山没有狮子等等。可贝墩不同,她确实是有“贝”有“墩”的。贝者,沸水之谓也。客家话贝与沸是谐音,用作地名,贝,自然比沸好啊,贝是宝贝的贝,宝贝谁不喜欢,宝贝也极具象征意义。墩,以土为旁,巨石也。两者组词,其义不言自明。而且,贝墩二字有声有色,温热墩厚之谓也。妙哉,我猜测,这贝墩名字的创造者,绝不是泛泛之辈。

  贝墩,你只要瞧上一眼,你就知道,啥叫贴切,啥叫酷似,啥叫丝毫不差。贝墩是一块巨石,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顶端平展如平地。灰黑色的巨石巍巍然立在周遭的旷野上。贝水就在顶端的许多泉眼里冒出来,冒出来时生成一个个大小圆圈,因为是川流不息的,这小圆圈就咕嘟咕嘟地方生方逝,方逝方生。水从高而低,直往下流,酷似房顶盈满的瓦檐水,一柱柱汇流到下面方形的水井里。水井开通沟渠,让贝水汩汩汇集到人工筑就的热水池。这热水池就是人们温泉浴的地方了,酷似一口硕大的锅。周遭砌石一围,就是天赐的温泉浴室了。沸水井除洗浴外,还有他用,比如洗衣服、热饭等等。

  第一次泡温泉的记忆是终生不忘的。跳进池水里,让池水漫过胸肩,脱衣服的瑟瑟颤抖顿时不知去处,继而是肌肤被浸润被搓揉,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愉悦。水是温情的,脉脉流淌在全身心,那种快感,让你呼哧喘着大气直喊痛快。不消太长时间,浑身神定气爽。劳累了一天的疲惫顿觉烟消云散。直至时间长了,还留恋不肯离去。

  贝墩温泉不只这个点,还有三多、贝溪、拥口等地方。它们如同天空的星星点点,共同点缀着和平温泉之都的荣耀。

  物华天宝,今天的贝墩人民借上天所赐,发展自己的特色旅游、农家乐产业,温泉就派上大用场了。算一算,我初识温泉到现在,已50多个年头了。什么时候能再回去沐浴一下,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傍晚的乡村

  傍晚,是落日的余晖渐渐隐去,与夜的帷幕倏忽降临的那段时光,这是一段祥瑞美好的时光,难怪古人造字时,要在“旁”的一边站立一个“人”。人类与自然共生共存、琴瑟和鸣的日子,得有个点,这个点就是傍晚。

  冬去春来,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日复一日,傍晚是不可或缺的光阴。它把黑夜和黎明委婉过度,无缝对接,承上启下。

  傍晚的景致是怎样的,我无从知道。它或许从远古走来,或许它就是茫茫宇宙中巨幅书法的一撇一捺,又或许它是无形无影的风的精灵。越过高山、蹚过大海、跃过旷野,然后来到乡村,来到有人、有房子、有狗、有牛羊、有稻菽的地方——还是把它认定就是天赐的流云吧,一幅动态的画卷,云卷云舒,丹青在其间不断地或隐或现,变幻无穷。

  光与色,是傍晚最吸引目光的美妙所在。这个时候,天地是银灰色的。灰是略浅的,说不上很灰,也说不上很暗,有点儿昏暗吧,可这昏暗,却又是清晰的,谈不上障碍眼睛对事物的判断与观察。这天光地色,就像一座天然大钟,它告诉劳作在山间、地头、田边的人们:天快要黑了,该回家了。断断续续,或前或后,人们收起劳作的工具和防晒防雨的斗笠雨衣等物什,擦擦汗、洗洗脚,男的不忘抽斗旱烟过把瘾,女的不忘抱起委屈的孩子,悠悠然往村庄去。有时候,不知怎的会冒出雾霭来,雾霭或浓或淡,把村子笼罩起来了。但倚门盼着爹娘归来的孩子,雾霭与他们是无关的,小眼睛老远就认得出,在这些零散的人群中:谁是爹,谁是娘。

  在村子门楼前面的水井,这个时候是最热闹的。农家的孩子没娇生惯养,七八岁,就开始与水井亲热了:或挑水回家灌满水缸,烧好水等爹娘回来洗浴;或到井边淘米洗菜,准备晚餐;或自个儿早早洗了,把换去的衣服洗干净,不给阿娘添劳累。

  阿黑的牧归是一首很逗的童谣。星期天,是他一个人的星期天,不,还有他疼爱的水牯。他放牧的黑牯硕壮结实,肤色黑得油亮。他横骑在牛背上,吹一根短笛,准时地出现在门楼前,回到井栏边。他就停了下来,起劲地吹一支新曲,比如《在那遥远的地方》什么的。井边的小伙伴便停下活儿,静静聆听,继而起哄、喝彩。阿黑得到了满足,满足后的他就嘚嘚一声,黑牯听令,起蹄跨过浅浅的石级,一步一迈,回它熟稔的牛栏去。

  各家的炊烟就在阿黑的短笛中升起。火苗在灶膛里烧得很旺,噼里啪啦,有时会发出一种酷似人的欢笑声。据说谁家要是遇上,准有好事降临。炊烟一缕缕升起的时候,起初是积聚抱团的,似一根根不见焰火的火箭烟花,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那是食物还在烹饪中。慢慢地,抱团的炊烟就松散了,稀疏了,直至完全消失。这个时候,烹饪完成了,晚饭做好了。

  傍晚是闲散舒适的,是劳作了一天最好的小憩,可以任性与自由。从室外到室内,虽然这室内的家务也还是劳作,但与室外的不可不卖力气相比,它委实不算什么了。女人进了厨房,男人可在街巷里游荡,或下盘棋,或漫无边际地胡侃闲扯。“吃夜饭啰!”女人或孩子的呼喊或远或近地传来。下棋可以不要结果,胡扯待吃完夜饭再侃。

  傍晚是上天一种冥冥中的安排和关爱。夜很长,甜蜜的梦乡是劳动者养性修身、体能的恢复与重构。因为明天的朝阳与晨曦,他们是必须迎接的。静悄悄的大地总是有人在首先热闹。

  不知不觉,夜的裙裾落地了,长夜接替了傍晚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