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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夜柿(外两章)

日期: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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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武陵米兰

  夜色,是渐渐漫上心口的凉。我下楼,把自己放进去。像一枚投入江水的石子,不指望回响。沿江的奶茶店正贩卖着安逸。

  藤椅,圆桌,年轻的笑声泡在甜腻的空气里。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蹲在光的边缘,像一只迟归的鹭鸶,守着他的两篮柿子。

  那些柿子,是今夜的小小太阳。在俗世的霓虹下,固执地红着、亮着。他蹲着,向一个惬意的世界,推销他的秋天。

  我别过脸,走进超市冷白的光里。回来时,他还在。白衣、白发,甚至眉毛也落着岁月的霜。日历上写着“小雪”,南风虽暖,我却感到北方的寒意。我蹲下来,成为另一个他。

  “买六个。”

  “加一个,三十吧。”他的声音像干裂的柿壳。

  “好。”

  扫码,付款。福利彩票店的陌生人为他的信用作保。现金递到他手里时,我触到了风霜的厚度。我提着一袋沉甸甸的秋日,往回走。第一个柿子,给了卖板栗的阿妹。她总在秤杆扬起前,为我多塞一颗香甜。第二个和第三个,放在保安室的窗台上。第四个和第五个,送给邻居。

  现在,袋子里只剩下夜晚,和两个相偎的柿子。

  风起,树影婆娑。我原想质问自己:你有什么资格难受?你看那位老人,他的秋天在篮子里,你的秋天在心底。他或许在为生计奔波,你却在为心事流浪。可是,矫情又如何?

  我们不过都是世间一粒尘,在坠落的过程中,偶然被同一阵风,吹到了一起。

  我提着最后的两个柿子,走向家的灯火。今夜,我不再是买柿人,而是一个被柿子点亮的、分派温暖的同谋。

  光的分配

  黄昏,我把自己交给一位陌生司机的方向盘。像一粒被命运运送的微尘,信任所有的未知。在红星路的转角,我看见他们身着反光背心的礁石,立在车的河流。

  我无心的赞叹,成了一根点燃引信的火柴。

  “他们不辛苦!”司机的话像突然的刹车,让车里的空气一震。他抱怨着下班时的交通堵塞,像陈述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没有争论。只将语气放成最缓和的坡:

  “师傅,您也辛苦。”

  “你看那窗外的绿化带,修剪它的人,辛苦。”

  “铺这条路的人,辛苦。”

  “我们所有能安全地、抱怨着堵车回家的人,都共享着另一部分人的不回家。”

  在一线的人,是替我们所有人站在风与混乱最前哨的堤岸。

  下一个路口。绿灯,毫无预兆地亮了,像一声温和的裁定。

  下车时,他回过头,笑了。那笑,是冰层裂开的第一道春汛。

  我走进小巷,天空从未如此宽敞。所有的光,正在重新分配。一些,匀给交警的肩章;一些,匀给司机的方向盘;一些,匀给绿化剪上的寒霜。

  最后剩下温柔的夕照,铺成我脚下无阻的归途。

  除草人

  他的世界,是从草根开始的。当通知在会议室里逐级传达时,他的锄头已经啃进了泥土。但他不管,那都是远处的事,他只认得草茎的韧性,和锄刀与之碰撞时,传到虎口那一下实在的顿挫。

  他负责打理后山最陡的坡。年轻人三两下就喘着粗气,说草是除不尽的。他不答话,只是更深地弯下腰。在他听来,草根崩裂的轻响,比任何口号都更接近秩序。

  一只斑鸠在远处的苦楝树上,“咕咕咕”地叫着,把午后拉得绵长而完整。他的沉默,是另一种根茎,深扎于这项无望却必需的工作。

  当一片坡地显出它清瘦的骨架时,一种扎实的干净,从地底蒸腾起来。他看见几只土色的蚱蜢跳开,躲进更深的草丛,岩石露出了它本来的、沉默的轮廓。

  收工时,他在墙角发现一簇新草,是从石缝里顶出来的,鲜嫩得扎眼。他没有锄掉它,反而用铁锹小心连根撬起,抖落泥土,放进了旧军用水壶里。有人笑他:“老陈,你除一天草,就带一棵草回家?”

  他拧紧壶盖,像保守一个秘密。

  “地不骗人。”

  他低声说,用掌心护住那棵草的新根。

  “得让这地记得,它身上,也走过认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