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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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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绿湖奇幻之旅(节选)

日期: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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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东源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朱洛嬉

  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屋檐、庭院,落在松柏树、梅枝头。

  风一吹,晶莹的、雪白的、飞絮似的雪,纷纷扬扬,翩翩起舞,染白了整个世界。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雪景,看痴了。

  在此之前,我还没有见过雪呢。它凉凉的、冰冰的,落在脸上,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力量感。天空洁净得如同洗过的墨色玻璃。雪花自何处飘落呢?看不到源头。

  ——我到北方了吗?明明刚才我还在跟狼搏斗,累得不挑地方睡了一觉。难道,胖鸽不等我醒,自作主张帮我选了下一站?

  这一站是哪里呢?雪下压着的翠柏和远处枝叶繁茂的大树提醒我,应该不是北方。我往后探寻,看见了白墙褐窗,木梁乌瓦。暖黄的烛光透过素净的窗户纸,照亮了我眼前这片小天地。

  “子墨!”

  咦,一个苍老的声音用客家话喊我,这话与我平常说的客家话有点不一样。

  我张嘴应道:“我在这呢……”

  奇怪的是,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并不是人语,而是猫叫:“喵喵喵喵……”我吓了一跳,往后弹了两步,摔了下去。

  “喵喵!”我痛得大喊。原来,我刚才趴在石墩子上看雪,那石墩子,巴掌大,我不摔才怪呢。可这也太荒唐了,我怎么变成了一只猫呢?难道,这一站的答案,要靠一只猫去揭晓?那我岂不是变成“猫警长”了?我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再说了,天枢星宫、天玑星宫、天璇星宫、玉衡星宫、摇光星宫……我只有经历,哪有什么答案?该不会是胖鸽故意耍我的吧?一想到它在我头上拉屎,我还满肚子气呢,现在又把我弄来当一只猫。做什么不好,非要做只猫呢,而且还是一位老人家的猫——听那浑浊的声音,可不就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吗。

  门开了,咿呀两声。果真,一个身穿黑色长袍,头戴方帽子,满腮白胡子的老人家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望着前方,说:“又跑去哪咯?训觉了,我要关门了。”我爬了起来,三步并两步跳上台阶,算是回应他了。

  “哟,落雪了。昨日梅花开,今日落雪。有梅,有雪,也得有诗。明日,就让学生们,以‘梅’‘雪’为题,作诗三首吧。”他说话慢,中气不足。

  “今年,梅花开得迟,雪来得也迟,迟得好,好……”我站在他脚边,他费劲地弯下腰,用手拨弄我的背,让我进去。我乖乖地进去。

  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屋子怪得很,全是书——除了屋顶和地板。我好像走进了藏书馆,不仅四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就连桌子、睡觉的木榻上,也全摆满了书。

  我想,他肯定是不寂寞的,那么多书围着他、陪着他。他白天打开门窗,和书里的高人谈天,夜里点燃蜡烛,和书里的圣贤辩论。从早到晚,他坐在书堆里,看累了、写累了,把蜡烛一吹,躺下就睡。睡觉的时候,枕边也有书。说不定,闻着书香,在睡梦里说的梦话都是学问。

  现在,他睡着了,打着鼾。鼾声时大时小。我趴在书桌上看他。如果是往常,这样黑的夜里,我看不见什么,但现在我是一只猫,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数了数书桌上的书,有一二百本。他是谁呢?他为什么这样爱书,在书上写满了批注,也在纸上写满了句子,让这屋子散发着浓郁的墨香味。

  我从书桌跳到床头的书上,他嘟哝了一句。我没听出来他在说什么,大概是梦呓。我凑上前去,看到他的脸颊闪过几粒星光,噢,原来是痣!非常奇怪,他脸上一共有七颗痣,竟然是按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列的!

  我抬头瞪了一眼天花板,在心里骂道:“胖鸽,是你搞的鬼吧?为什么在他脸上刻北斗七星?你想让我拍哪一颗?”未等我说完,胖鸽低低的声音响在耳边:“嘘!你现在在天权星宫。天权星,代表文曲星。眼前这位,是你的祖先,朱夫子。从现在开始,他跟任何人说的任何话,你都要记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啊?我的祖先?他叫什么名字?”

  “纸上不是有落款吗?你难道不认识字,还是家里人从来没有跟你讲过祖先的故事?”我又跳到书桌上,瞥见落款为:元晦。

  朱元晦?真的,爸爸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位祖先——族谱倒是有的,第一页上面也印着一位朱夫子,但他的名字,叫朱熹。他是我们朱家第五十五世祖,我是他的第三十六代孙。

  “你再仔细看看。”胖鸽提醒道。

  我俯下身,看到“元晦”二字旁边盖了方方正正的朱砂印,印上四个字刻得繁复、深奥。除了第一个“朱”字,第三个“之”字,其余两个,我想半天也没能想出来是什么字。

  “呵呵。”胖鸽的笑慢慢的,冷冷的,我听出了弦外之音,脸红又着急。越想不到,就越想快点想到。我的脑子飞转,扫视一遍屋子,又看看睡榻上的老爷爷,隐隐约约记起来,爸爸说过,五十五世祖朱熹是奇人异象,脸上长了七颗痣。七颗?他脸上,不就有七颗吗?我的天,眼前的这位,就是世祖朱熹?可不是嘛,他睡觉也戴着的方帽子,和族谱上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我激动得差点从桌子上掉下去,慌慌张张,思绪混乱,站也站不稳。胖鸽让我好好记得他说的话,难道,是有什么秘密要让我去揭开?后世研究朱熹的文章那么多,哪里还用得着我来揭秘呢?啊不!我怎么能直呼其名呢?这也太没礼貌了!那我该怎么称呼他呢?五十五世祖爷爷?这称呼太长了点,省略掉前面几个字,直接叫祖爷爷吧!

  “哎,胖鸽,你让我认真听我祖爷爷说的话,还要记得清清楚楚,能不能给点提示,要重点记什么呢?万一我累了、困了、走神了,一下子没听到怎么办呢?”

  胖鸽没再回答我。这小子,神出鬼没,真让人心烦。

  我轻轻跳到朱熹祖爷爷的床榻上,钻进他的被窝里,一股暖气袭来,我蹭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天光照得屋子亮堂堂的,昨夜瞧得不真切的一切,此时看得一清二楚。矮围栏床、粗布棉被、黑漆书桌、笔架子、八九支长短不一的悬挂着的笔、方块端砚、宣纸、纸上的批注、榫卯书架、排列整齐的书、青砖地板……我都瞧得真真切切。

  朱熹祖爷爷已不在床上。我跳下床,“喵”了一声。他的声音从书架隔着的正厅传来,轻轻的:“子墨。”

  我走过去,“喵……”

  “子墨,你闻闻,这墨,香不香?这是我前几年做的墨。用作徽墨的方法制作的。用了这墨,写字著书,心情好,也用得长久。”

  他说话时,总是说三五个字就停顿。不知道是习惯使然,还是气短。我有些心疼,又蹭了蹭他小腿。

  “今日,写梅花诗,把,最好的墨,拿出来用,衬得起,梅花、白雪。”他磨啊磨啊,磨得高兴了,哼唱起了歌:

  占位春色欲来时,先散满天风雪……

  他的歌声悠扬,音色淡雅,速度缓慢,像对着一个老朋友,慢慢地讲自己的心情。我意犹未尽,他又换了一首:

  凡读书,须要读得字字响亮,

  不可误一字,不可少一字,

  不可多一字,不可倒一字,

  不可牵强暗记,只是要多诵数遍,

  自然上口,久远不忘。

  古人云,“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谓读得熟,则不待解说,自晓其义也。

  余尝谓,读书有三到,

  谓心到,眼到,口到。

  心不在此,则眼不看仔细,

  心眼既不专一,却只漫浪诵读,

  决不能记,记亦不能久也。

  三到之中,心到最急。

  心既到矣,眼口岂不到乎?

  这首明显轻快一些,但每一句的尾音拖沓,上翘,我猜,他是故意的——大概是心情太好了吧。唱罢,他自言自语道:“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说完,踱步到门前,望着纷纷扬扬的雪,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今天的雪大了些,树叶、草地都盖了厚厚一层。通往外面的路有两串薄薄的脚印,一往一返。我猜,是送餐人留下的。

  他搁下笔,拉过案板上一本打开着的书,眯着眼,贴着字,一字一句地读。读了许多页,拿起朱红色的笔,又眯着眼,贴着字,轻轻一勾,在那红勾旁边,吃力地批注几行小字,再往下翻读。如此过了许久,仍没有学生来,他便从抽屉里掏出来一块粗布,召唤我:“子墨……”

  我乖乖地跳到椅子上,看着他。他把粗布给我围上,绑好。我蹦了两下,他笑呵呵地摸了摸我的头:“今天,有点躁呢,早饭也不吃。是下雪,冷,所以躁吧?”哎,我才不是躁呢。可惜我不能说话,只能“喵喵”两声表示不对。

  “你不躁?不躁就对了。雪来了,我们就在,就在家里,赏雪、读书。学生不来,他们就在,自己家里,赏雪、读书。”他想了想,又说:“你还是去,前面,看一看,去去,就回。他们看见你,就知道,我想他们了……”

  我明白了,赶紧“喵喵”两声,在他手上蹭两蹭。他放我下来,我奔着那两排脚印跑去。朱熹祖爷爷在后面喊:“子墨,不是……那里,走那儿……”

  我回头看看他,他让我别朝两排脚印去呢。我迅速调整方向,踩在雪上,留下了一串猫脚印。

  雪花硌得我的脚疼,凉丝丝的,刺在掌心,但这疼来得快去得也快。我跑得气喘吁吁,很快就感到一阵热气从身体里冒出来。打老远,就听见一个人在说话,这是一个年轻的声音,我猜不出年龄。

  只听他问:“写完了吗?写完了赶紧念念,没有错漏我们就去找夫子,就算跪着求他,也要让他把翻案书给签了……”

  翻什么案?他们在说什么呢?我跳到窗台上,想听真切些,但他却没有再出声。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响起:“这件事虽然过去挺久,但却是夫子和你我心头的一根刺。当时,他是对朝廷彻底绝望了,一个冤字都不说,直接写谢表。不拔掉这根刺,恐怕后面再没机会了。我看,夫子身体每况愈下,我们不能让他带着这根刺……”

  “是啊。当年,苏子瞻,王安石,欧阳修,都被诬陷过,也都写过谢表……”

  “那是!打大宋朝开张,诬陷之风盛行,有几个老实巴交、不肯同流合污的前辈没被泼过脏水?夫子若不是为了保全学生们,又怎会含垢忍辱、一声不吭?”

  我越听越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写好了,我念给你们听听!”第三个声音说。

  雪簌簌落下,落在屋檐,落在窗台,落在我的眼前。天地白茫茫一片,像从未有过那山、那树、那屋、那巷子、那人,以及那鼎沸的纷乱。时间仿佛停止了,周围静谧得如同只有雪落。伴着那簌簌的呢喃,一曲铿锵有力的生命旋律缓缓响起,直击我的心灵,听得我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