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燕媚
每年三月,我必定回去摘枇杷的。此时,枇杷黄澄澄的,枇杷树下蚊虫成群,通往老屋的路荆棘丛生,摘枇杷的钩子在门背后锈迹斑斑。一切,都像在等我回去。
起风了,回忆把想念一片片地带走,也许因为我们没有正式地挥手告别,我还是时常恍惚觉得你还在。一会我还在想着要不要回老家,一会我又清醒过来:你不在了,就不回去了。
我还是那么想你!老家的枇杷熟了吗?我甚至没有勇气过问,只是在梦里,我看见绿色的葡萄、火红的柿子,而黄澄澄的枇杷在更高的地方,我摘不到。你在更远的地方,恍恍惚惚向着我走来,抱着好多衣服告诉我,你有衣服穿,叫我不要担心。我又想起,你走后的那个清晨,我和嫂子帮你整理遗物,我们翻箱倒柜,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的衣服。最后,嫂子的眼泪夺眶而出:“原来爸爸根本就没什么衣服,他的衣服都塞在棺椁里了。”我发了一会愣,桌子的抽屉里放着一部老旧的收音机,一个磨损得掉皮的旧钱包,还有一部我给你买的土豪金的国产手机,便再也没其他物件了。我想起上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在商场里给你打电话,问你的尺码,想给你买一件轻薄的羽绒服。你在电话里责怪我又乱花钱,赚钱不容易,不用买,你有衣服穿。
你生命的最后一程依然告诉我,人真的带不走任何物件,除了某个人的念想!你生前是如此豁达,总跟我说:人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好好把活着的日子整明白。
伯母说你离去的前一个晚上说:明天想吃两个煮鸡蛋。可是你终究没吃上那两个煮鸡蛋。从此以后,看到所有的煮鸡蛋,我都狠狠地想念你。曾经的你也为了我攒了满满一篮子的鸡蛋,塞满冰箱,只为等我回去。我想起你第一次生病时,给我打电话求助,我急匆匆赶回老家带你去看医生。而你即便病危时,仍提醒我,冰箱里有土鸡蛋,记得带回市区。
你的离去,是我一生的潮湿。你不在,大概没有人像你一样疼爱着我,我疲惫时、难过时,再也无家可归。
以前你在,你从不说想我,只是借各种作物收成,催我回来拿。每年春天枇杷成熟的时候,就跟我絮絮叨叨,说老屋的枇杷黄澄澄的,树顶的果已经被鸟吃完了,怪可惜的。你依然只字不提想我回家看你,其实我都懂,每次只要你一叫,不管风雨交加,一脚油门我就出现在你面前。你不在,我也就不回去摘枇杷了,那所有的枇杷就失去了味道。我再也不跟别人讲述我们家老屋30年的老枇杷树,一年又一年结着果。它们也成了野枇杷,没有了主人,谁都可以爬上枝头,随意采摘。不过这样也很好,所有吃到这枇杷的人都会念叨一句:这是谁家的枇杷树,这是谁家的老宅子?或许这样,不断老去的上一辈才会被人们隐隐约约记起。
我以为在某一个清晨,风从对面的山头吹过来,云慵懒地窝在天边,我可以搬张板凳,坐在你的跟前,用粗粝而生硬的谷石话,一字一句地给你读有关你的文章。你一定会默不作声地嘴角上扬,就像上次你夸我的那样:女娃子靠自己也能有个像样的人生。
照例
院子里的葡萄树开满了细小的花,不久后,又是满树的果实,大自然依然循环往复地生长。如果能像往常,只要一不上班我就往老家赶,那该有多幸福。照例,多好!
早起,把娃送到学校后,坐在车上发了几秒呆:我要去哪里?我要做什么?
照例约了几个朋友吃早餐,照例约不到,随着年龄渐长,越来越觉得,吃饭闲暇这些是个人私事了,不像以前,一呼叫总有一些朋友可以随叫随到。
随便找了一家早餐店,照例点了一份汤米丝,照例加上辣椒圈和萝卜干。照例,是个好名词,总让人内心有些笃定和安稳。
吃完早餐,路边有一个微胖的女子在卖番石榴,她大概和我年龄相仿,皮肤被晒得黢黑,我的心颤了一下,不禁停下脚步,随意挑了几个。实话实说,她的番石榴卖相真的不好,可是此刻,我还是忍不住买点。我想起老家农场的水果也曾这样被摆放着,任人挑选。
付钱、起身,漫无目的地行走着,一只灰色的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停在我脚边,不紧不慢地喵喵叫,也许它和我一样,流浪在时间的荒原中,没什么事非得此刻做,也没什么人非得此刻见。想到这里,我的心又一紧,如果伯父还在,我此刻应该坐在老家的大门口陪着他,即便不说话,风还是会从远处的山头吹来。昨晚,堂哥打电话给我,问我回不回老家,我满口答应着回,但放下电话,我蓦地回过神,伯父不在家,我已经没有回家的心气了。
你的离开,使我一有空就奔赴的老家,隔在了远远乡,再无所念之人,再也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