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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椎林里的半阕回忆

日期: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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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黄贵美

  冬至前的风,带着凛冽大张旗鼓地掠过万绿湖的山坳。我顺着山路往上踱,山路两旁的树还泛着青绿,一股草木的清香气钻进鼻子,让我忍不住深吸一口。突然,脚下不知踩到什么,低头一瞧,嗬,满地的椎果。裹着刺刺拉拉的硬壳,在枯叶里,有的躺、有的藏,还有的半遮半掩。抬头一看,阳光从椎树枝缝里漏下来,照得那些椎果明晃晃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小时候的那片椎树林。

  这椎树啊,就是我们农村孩子的宝树,在那个食物匮乏的时代,霜降一过,它就憋不住了,把熟透的果子噗噜噜撒一地。

  “捡椎果啰——”阿姐在屋外头一嗓子,我就拎起阿爸编织的竹篓窜出去。竹篓不大,边边都磨得光滑了,可装得下我一整个童年的欢喜。我和阿姐一头扎进椎林里,脚底下的落叶软乎乎的,踩上去沙沙响,时不时惊起几只山雀,扑棱着从头顶飞过去。椎果像个刺猬崽子,阿姐用准备好的石头,“啪”一下砸开,里头圆滚滚的椎果就露出来了,褐皮油亮油亮的,凑近一闻,一股果仁的清气。

  蹲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酸,我便索性双膝跪在厚厚的枯叶上。那叶子一层压着一层,松松软软的,散发着腐殖土特有的微腥气味。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几乎要贴到地上去,学着阿姐教我的法子,用两根光秃秃的树枝当筷子,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赭黄蜷曲的叶片,一颗颗浑圆饱满、油亮亮的椎果静静地躺着,捡起时指尖的触感坚硬又光滑。“哎哟!”得意忘形了,手指头一阵刺痛,我猛地缩回手。原来只顾着收获“战利品”,没留意旁边有颗裂开的、带刺的空壳。我的指头被刺扎了一下,我嗦着嘴甩甩手,可舍不得停下,刚才明明看见好几个,一转眼就叫树叶盖住了。

  “这边多得很!”阿姐的声音从不远处一丛茂密的芒萁草后传来,我探头一望,只见她整个人几乎伏在了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正飞快地在草根处扒拉,胳膊肘和膝盖上都沾了泥,辫梢也挂上了几片草叶。她侧过脸看我,鼻尖上蹭了一道黑泥,模样既狼狈又带几分俏皮。

  我立刻忘了指尖那点微痛,拉着我的竹篓,连跑带爬地过去。果然,这一片大概是老椎树,落了厚厚一层空壳和新果。我俩头碰头地蹲在一处,篮子放在中间。

  “这个大,这个大!”

  “那儿!那儿还有一个!”

  你一言我一语,我们的手指在微凉的泥土、粗糙的树根、扎手的空壳和光滑的椎果之间快速穿梭。偶尔,两颗脑袋会不小心轻轻撞上,“哎哟”一声,相视捂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惊起了灌木丛里歇息的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林间的风穿过树梢,带来更清晰婉转的鸟鸣,阳光被枝叶剪得碎碎的,摇晃着落在我们身上、沾了泥的手背上,以及那个渐渐满起来的竹篓里。那一刻,世界很小,小得只有这一片草窠,只有我和阿姐,只有眼前一颗颗饱满的椎果。

  日头渐渐偏西,竹篓越来越满,我和阿姐抬着下山。待晚上阿妈得空,她会把椎果倒进大木盆,哗啦啦淘洗好几遍。阿妈说浮起来的是被虫蛀过的不能要,洗干净捞起来沥干水倒进烧干的铁锅里炒。看着阿妈挽起袖子,攥着锅铲慢慢翻炒,椎果在锅里噼里啪啦乱蹦,香气先是淡淡的,后来浓得糊嗓子,馋得我在灶台边转圈圈,一个劲问:“阿妈,好了没?好了没……”

  阿妈被我磨得没办法,掀开锅盖,抓一小把炒得焦黄咧开果肉的椎果,吹了又吹递过来。我迫不及待剥开塞进嘴巴,果仁又香又脆。阿妈还会把椎果仁磨成粉,她不急不慢地推着石磨,阿姐把椎果仁放到磨眼,粉末簌簌地落在粗布上。灶房里飘着椎果香,月光从木格窗照进来,落在阿妈的银发上,磨好的椎果粉拌入芝麻粉香浓黏糊,是我和阿姐最好的早餐。

  冬天的风不停地吹着,那个穷乐呵的年月,山野馈赠的椎果是我和阿姐最美好的童年,这滋味,藏在万绿湖山坳的风里,藏在每一颗椎果里,藏在再也回不去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