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芳
我家屋后是座山林,立冬过后,林中的枫叶红得格外耀眼。每天一推开窗,就与那层层叠叠的绯红目光相遇,望着那如霞似火的颜色,心头总会漾起一股暖意。
余暇时,我便会去往这片山林。初冬时节,踩着咯吱作响的落叶,看阳光透过枫叶的脉络,在地面投下细碎的金斑。山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踝,却见那枫树愈发精神,枝丫间挑着团团火焰,烧得整座山都暖洋洋的。采药的老张头常说:“这枫叶红透时,山里的药性最足。”他背篓里总躺着几片枫叶,说是能治咳嗽。我虽不信这偏方,却爱看他佝偻着腰,在枫林里寻宝的身影。
最妙是雨后初晴。水珠挂在枫叶尖上,映着阳光像撒了把碎钻。山雀扑棱棱掠过,震落的水珠打湿了衣襟,凉得人一激灵。这时节采茶人最忙,他们挎着竹篓在枫树下穿梭,新采的茶叶染着枫香,泡出来的茶汤都带着股甜味。我常蹲在茶寮边看他们炒茶,铁锅里的茶叶翻飞如蝶,混着枫叶的香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山脚下有座破庙,庙前有两株百年枫树。老和尚说这是“夫妻树”,一株红得热烈,一株红得沉静。我总爱在黄昏时去庙里坐坐,看夕阳把枫叶染成胭脂色。老和尚敲着木鱼念经,枫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下着一场红色的雨。有次我问他:“这枫叶红得这么艳,不觉得太张扬吗?”他笑而不答,只递给我一杯枫叶茶,说:“尝过才知。”
城里人总爱在秋冬时节来赏枫,举着相机拍个不停。他们穿着鲜亮的羽绒服,在枫林里摆出各种姿势,却不知真正的枫韵不在镜头里。山里的孩子倒懂得,他们卷着枫叶当哨子,吹出的调子带着山风的味道。我见过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把枫叶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跑起来像团跳动的火苗。
立冬过后,几场冬雨赶趟似的落了下来,一些枫叶便开始往下落。先是零星几片,接着便是一场红雨。老张头说这是“枫树脱衣裳”,等来年春天又要换新装。我却不这么想,总觉得这红是枫树攒了一年的力气,要在寒冬前最后绽放一回。落在地上的枫叶渐渐卷边,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可那红依然倔强地亮着,直到被雪埋住。
有年冬天特别冷,枫叶红得格外早。我裹着棉袄上山,看见枫林里站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正踮脚够高处的枫叶。她回头冲我笑,脸颊冻得通红,手里却攥着把枫叶,说要寄给远方的亲人。我帮她摘了几片,她道谢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枫叶上的露珠。后来才知道,她父亲在城里打工,每年枫叶红时都会寄枫叶回家,说这是“家乡的味道”。
如今我也学着寄枫叶。每年霜降后,总要挑最红的枫叶夹在信里,寄给远方的朋友。有次收到回信,朋友说把枫叶压在书里,结果书页都染红了。我笑他傻,却想起老和尚的话:“这红,是枫树留给世界的念想。”
冬来枫叶红,红得坦荡,红得从容。不争春色,不惧严寒,只把积蓄了一年的热情,化作漫山遍野的火焰。这红,是山野的脉搏,是岁月的印记,更是人间最温暖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