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家基
萧殷为人所知是一位作家与文艺评论家,他的一生,除了写作,就是扶持和培养青年作家与文艺爱好者。他的一位学生弘征①曾经在一篇文章中用了六个字来描述他心中的萧殷——“作家·战士·园丁”。
这是对萧殷的一生十分全面准确的评介,只不过在笔者看来,这几个词的顺序应该调整一下,为“战士·作家·园丁”。
纵观萧殷的一生,他首先是一位勇敢的战士。这一点在抗日战争中尤为突出。
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今天,让我们回顾这位从龙川走出的老战士萧殷在抗日战争中的事迹。
一、从家乡到省城少年英勇抗日
1931年9月18日,日本悍然发动九一八事变。不到四个月,东北三省全部沦陷。一场惨绝人寰的战争在中国领土上燃起战火,成为亿万中国同胞挥之不去、永久沉痛的回忆。
当时,刚满16岁的萧殷(当时叫郑文生)在家乡龙川一中读书。日军侵华,山河破碎,萧殷的心被怒火焚烧,为中国的国运担忧不已。九一八事变后两个月,萧殷署名郑文生,写了以东北军民抵御反抗日本侵略者为背景的小说《战阵中》《芦苇边》,发表在家乡龙川的《抗日救国特刊》上。
小说《芦苇边》写的是一位在日本侵略者铁蹄下,生活在辽宁沈阳的中学生的悲惨遭遇。
一屋可亲的四弟妹,父母亲,叔伯都遭了日本侵略者的刺杀;家中的东西被他们抢夺,余下的都烧为灰烬了……
仇恨的烈火在心中熊熊燃起,为复仇,不惜壮烈牺牲!小说通过主人公的口吻这样写道:
“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眼见许多惨剧都是兽兵演成,张学良纵使拥兵30万众,见兽兵来到,他就急急入关,弃了我们民众,任人蹂躏,让人劫掠,唉!既然这样,那么还有什么留恋,有什么生存的必要呢?……但是,政府不去,我自己去罢……就去死也有代价。”
他拿起一支手枪,潜伏在日寇经过的路上的芦苇边,开枪打死了侵略者的指挥官,然后高呼“中华万岁”壮烈牺牲。
这流淌着鲜血的文字,何尝不是少年萧殷的心声!
1935年12月9日,北平爆发了一二·九运动。数千名大中学生参加了声势浩大的抗日救国游行请愿,他们沿途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要求国民党政府停止“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一致对抗日本侵略者。这个运动,令刚满20岁的萧殷热血沸腾,他决意不仅以笔为枪,还须以身报国。一个月后,1936年1月,萧殷离开家乡来到省会广州,加入了曾生主持的“国际问题研究小组”——萧殷坚定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1936年1月9日,广州革命学生及群众举行了万人大游行。萧殷参加了游行,并与赖少其②吴有恒③一起为游行活动制作书画宣传。
此后,萧殷多次参加学生抗日宣传和革命活动,并以笔锋犀利的杂文抨击蒋介石压制抗日民主运动的罪行。这批杂文投到香港《珠江日报》副刊和《黑暗》《市民日报》等刊物上发表。为此,萧殷曾被国民党特务跟踪并险些被捕。
同年8月,萧殷与一批进步青年在广州黄婆洞成立了“广州艺术工作者协会”,联合文学艺术工作者一起抗击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
因为萧殷激烈的杂文和多次参与鼓动抗日的学生运动,他与赖少其、吴有恒等被国民党特务列入学运骨干分子而被搜捕、跟踪、通缉。1937年年初,他被迫与赖少其一同逃离广州前往上海。
二、躲追捕赴上海宣抗战救伤员
在上海生活的半年,萧殷与赖少其流离失所,生活困苦。赖少其黯然返粤,而萧殷坚持继续留在上海。夏天,他参加了志愿者的抗日救亡团体“上海大学生暑期无锡农村服务团”,随团到无锡各地开展抗日宣传,并协助救治护理伤员。
这期间,日军开始了挑衅性军事演习,7月7日!卢沟桥事变!此时此桥,是国家存亡的标记!
七七事变后仅仅一个月,战火就烧到上海。8月13日,日本军调集兵力约28万进攻上海闸北,淞沪会战打响!
8月底,上海大学生暑期服务团工作结束,萧殷参加了上海防护团的工作,继续宣传抗战和救护伤员。无家可归的萧殷住在难民区,那是民国路东头靠近黄浦江边的地方,而日军的活动地就在两里之外,咫尺之遥。
一天傍晚警报突起,日本军机在头上呼啸,四处响起炸弹声,惊恐的人们四处逃散,满街是人,街上店铺全部关门,萧殷无处藏身。当绝望中等待死神降临的一刻,眼前的一家店铺刚好开门,老板的亲人走进店铺,附近民众趁机一拥而入,萧殷也跟着进去,并通过店铺后门顺利进入法租界,逃过一劫。
战事紧迫,敌机的轰炸日益频密,上海待不下去了,萧殷选择了唯一出路——到汉口去。在上海沦陷前一个月,萧殷搭上了一艘意大利商船,离开上海到达江苏南通。在江北步行3日后,终于到达天生港并买好去汉口的船票。当客轮开动不久,船家突然通知旅客,该船改航南京,不去汉口了。大家明白,因为日军的最后目的将是血洗首都南京以示霸权。南京已经非常吃紧!身处南京的政客、商贾急于乘搭客轮离开南京逃命,因此开出天价船票请船家尽快接载逃离南京。当时,船上的旅客都明白南京已经危机四伏,当地居民性命难保,而船家之所以突然改航,就是为了钱!自己绝不能去送死,于是群情激愤,萧殷作为代表之一来到船长室交涉,据理力争……最后,船长终于同意把船直接开往汉口。
三、在武汉入青记编杂志作刀枪
1938年3月,萧殷在汉口参加了范长江创建的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学会工作,成为驻会工作人员。他的工作除了处理信件,也负责《新闻记者》月刊的编辑工作。萧殷在该月刊发表了谴责日本侵略者的三篇文章《上海大美晚报被禁发行与纵容侵略》《以打击汉奸庸报的手段打击一切民族罪人》《利用汉奸内部矛盾加速其崩溃》。
6月,日寇步步逼近武汉,武汉形势吃紧。大批机关、学校、企业一致向后方重庆撤退。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学会也决定撤往重庆。
而萧殷在这段时间频繁与武汉八路军办事处接触,并且受办事处委托,带领6名进步青年于7月24日启程前往西安八路军办事处,辗转抵达延安。
到达延安以后,萧殷进入鲁迅艺术学院文学系学习,其余6人进入陕北公学学习。
四、入鲁艺转山西井圪塔天下知
1938年在鲁迅艺术学院学习期间,萧殷写了一篇报道《抗战艺术在肤施(延安旧称)》,即《鲁迅艺术学院的轮廓画》,发表在《新华日报》上。这是最早对外报道延安鲁艺情况的报道,鼓舞着千千万万的进步青年奔向抗日根据地的大本营延安,进入鲁迅艺术学院学习。
这一年11月,爱国民主人士李公朴④到达延安进行了一个月的访问。在延安,他向中共中央提出要共产党派几位同志协助他的工作。由于萧殷和方树民⑤在1938年初曾经协助李公朴筹办民族革命大学,因此中共中央组织部委派萧殷、方树民和罗平三人担任李公朴的私人秘书,随同李公朴在晋西一带进行抗日宣传活动。萧殷等人随李公朴在1939年初到达山西吉县。
1938年12月26日,河北抗日民军总部秘书长兼政治部主任、中共党员温健公在吉县抗日前线开展工作时,不幸遭到日军飞机的轰炸壮烈牺牲。李公朴到温健公坟前拜祭后,请萧殷代笔写文《哀健公》,发表在1939年2月27日《政治周刊》第二卷第二期。
1939年2月,萧殷随李公朴到井圪塔村采访,了解日寇灭绝人性的抢掠和屠杀。2月13日,萧殷在吉县中市村完成报告文学《井圪塔的血》,寄往重庆中国共产党机关报《新华日报》。该报于3月23日至25日一连三日连载了《井圪塔的血》。
因为萧殷的文章,被日军杀光踏平的小村庄井圪塔引起关注,激起国民对日寇暴行的无比仇恨,引发了强烈的社会反响。
萧殷在抗日战争期间唯一的一张单人照片,就摄于创作《井圪塔的血》期间的吉县中市村。
在照片中,萧殷身穿八路军军装,神情肃穆,目光坚毅,还沉浸在井圪塔村民与侵略者英勇战斗的情境之中。
五、在冀南上前线腿伤残志更坚
1939年7月初,位于太行山的《新华日报》华北版成立半年,这是中共中央北方局的机关报。报社向延安请求派有经验的编辑和记者前去协助。萧殷因此奉调前往太行山工作。在步行两个月的东进途中,延安《新中华报》继续发表萧殷的《西线小故事》系列、《传令兵之死》和《引路》等抗日题材的报道。
9月底,萧殷抵达中共中央北方局,被派往《新华日报》(华北版)任编委兼通讯联络科科长,穿梭于太行山与冀中战区,负责战地采访报道。
白天,萧殷常常要随军采访冀南平原游击战动态,为《新华日报》华北版写稿。其间,萧殷写出多篇反映敌占区人民战斗生活的通讯报道,如《通过敌人封锁线》《活跃于冀中大平原的群众生活》等文章,分别发表在《前线日报》《新华日报》(华北版)和《江淮日报》上。
萧殷和记者战友们住在冀南区党委、冀南行署(即冀南人民政府)和冀南军区所在的村子里,为了安全,每处住五六天就必须转移,而转移常常在晚上。解放后,萧殷在《严寒的夜晚》一文回忆艰苦的采访历程,无限怀念当年牺牲的记者战友李谦、杨播和小刘,感人至深。
1940年初,萧殷作为冀南军区司令部特务团记者,前往冀南抗日根据地采访平原游击战。萧殷经常随军转战于晋察冀边区游击战前线,及时报道人民和抗日武装与敌人战斗的事迹。
那年3月,在冀南保卫战期间,在威县追击战的战地采访过后,萧殷随冀南军区副司令员返回冀南军区司令部的途中,在半夜紧急转移时遭战马踢伤,致左腿胫骨断裂。在军区医院医治两月无效,膝盖以下将要腐烂,医生建议锯腿被萧殷坚拒。后出院到老百姓家里养伤。
萧殷的残废军人证记载如下:
残废情形:下肢胫骨中段1/2处,局部可以触及隆起的骨折部位,伤肢腓肠肌萎缩,运动机能障碍。
残废时所在部队:冀南军区司令部特务团
残废等级:二等乙级
在老百姓家里养伤的日子里,萧殷遭遇了更为惊悚的风险。有两次,险些直接命丧在鬼子的刺刀下和炮火里。
一天,村民们得知日寇进村的消息太迟,村民紧急撤离前来不及把不良于行的萧殷抬走。萧殷镇定地请村民将一堆石块摆在床头……村民走后,萧殷举起石块,瞪着双眼,倾听门外动静,随时准备就用石块砸向进屋的鬼子!鬼子进村四处搜掠后,却偏偏没有打开这间小屋的门。
秋天到了,一天,鬼子又来了,村民完成坚壁清野后,抬着萧殷的担架往山坡走去。没想到,当村民经过村外一片小树林的时候,天上突然响起敌机的轰鸣声,是鬼子的飞机来了!村民们急忙把萧殷的担架放下,快速往山坡跑去……秋天的小树林,树木的叶子开始凋零,而萧殷身上盖的却是当地村民惯用的大红棉被。这当然逃不过敌机驾驶员的注意——萧殷感到极度不祥,无奈地闭上眼睛……果然,敌机向地面俯冲射击,担架两旁的泥土被子弹扫中,地面的弹痕离担架那么近,却偏偏没有扫中担架;幸好,敌机飞过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头……萧殷,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1940年8月,萧殷开始可以拄拐行走数步。这时,百团大战发生了。养伤中的萧殷密切关心战况进展,尽力掌握材料,并以特派记者名义写成报道《大破击在冀南》,发表在1940年12月11日《新华日报》(华北版)“百团大战通讯”专栏上。
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萧殷没有忘记根据采访收集的素材进行文学创作。1941年5月7日,萧殷以采访的真人真事写的反映抗日军民与侵略者殊死搏斗的作品《平固故事》发表在《新华日报》增刊上。
年底,萧殷坚决要求回报社工作,却因为行走艰难无法再赴前线采访而转做编辑工作。1941年4月,组织上考虑到萧殷身体的伤残已无法适应险恶的游击战争环境,遂被调离太行山,重回延安。
1944年及1945年,萧殷在延安期间,先后发表反映敌占区锄奸的小说《四方脸》和逃离敌人虎口的《疯子》,分别发表于《解放日报》和《晋察冀日报》。
在抗日战争的14年期间,萧殷虽然没有拿起真刀真枪与日本侵略者拼杀,却一直以革命战士的勇敢姿态,把手中的笔作为射向日寇脑袋的子弹,扎进鬼子胸膛的刺刀!
注释:
①弘征(1937年至2022年):原名杨衡钟,湖南文艺出版社原社长、总编辑,《芙蓉》杂志主编、编审,湖南省文联委员及作家协会第四、第五届副主席。
②赖少其(1915年至2000年):广东普宁人。他既是中国当代著名的国画家、版画家、书法家、金石家、作家和诗人,又是久经战阵的革命者。他是萧殷在广州市立美术学校时的同学。
③吴有恒(1913年至1994年):广东恩平人。193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粤中纵队司令员。解放后历任广州市委书记、广东省作协副主席、《羊城晚报》总编辑。20世纪30年代萧殷在广州的战友。
④李公朴(1902年至1946年):伟大的爱国主义者,坚定的民主战士,中国民主同盟早期领导人,杰出的社会教育家。
⑤方树民(1910年至1996年):又名方仲伯,曾在上海、武汉参加抗日运动。任李公朴秘书。1949年后任云南省政协副主席,云南大学党委书记、副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