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阳
那一抹春色,千年不落
——读王维《画》
远看山有色,
近听水无声。
春去花还在,
人来鸟不惊。
——《画》
那团凝满松香的徽墨,还在发黄的宣纸上氤氲着;那缕携着春意的东风,还在那刚写的诗句里驻足着。
墨淡处,远山隐约,如黄昏风吹过的淡云。墨浓处,山,嶙峋而倔强。
溪水声,自文字深处突兀而来,顺着画意蜿蜒过瘦石疏林。水波里溅起的浪花,每一朵都裹挟着不同时代的目光。
隔着20个轻灵的文字,依稀有石青与赭石在时光里的轻浅呼吸声、白云在山头的流动声溢出来,直让人忍不住近前去。而瞬息间,一切声音归于岑寂——那水原是静止的,风本是凝固的。
那灼灼的花,在欲落未落的瞬间,被墨静止了。这反倒比真正的春天更充满慈悲——没了凋零之痛。也许,诗人正是因此才构建了这样一处独特的栖居地。那不经意的留白处,一定繁花耀眼;那素素的枝头,必然绽满了赏画人心中最美的春色。
尤其那只鸟,纤羽分明,自在地栖在枝头,对身边的赏画人一点也不惊惧,与墨色一体,静成了画面上灵动的标点。
画中的人影呢?
水流依旧,岸上分明还有衣袖拂过春风的窸窣。
诗人无言,我们终究不知是谁曾去过。
千年了,画里春水仍在流,桃花依旧红。只是观画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原来,真正的春色,只在看画人蓦然湿润的眼眸里。
青苔,还在宣纸上滴翠
——读王维《书事》
轻阴阁小雨,
深院昼慵开。
坐看苍苔色,
欲上人衣来。
——《书事》
上千年了,那一场黄昏的小雨,依旧细细的、软软的,雅致地织成一层透明的素纱,静静笼上诗人的小院。闲散的小院慵懒地卧着,静看雨丝随意织网,低处的轻云淡淡地望着小院。
那时,柴扉一关,就是一处幽静的世界。凝神静听,依稀有青苔移步的声音。那一段时光,至今还停留在小院深处,似未竟的小令。
那时,诗人闲坐着,不弹琴,也不吟月,一任青苔在时光的台阶上蔓延,不疾不徐,不声不响,不似春花灿然,亦不如秋叶静谧,只是无声地绿着,一寸一寸,兀自爬着,顺着诗人的脚直要爬上青衫。
是凝眸太久,苔色浸染了望眼?抑或青苔动了凡心,欲随他归去?
诗人不曾点破,只道“欲上人衣来”,便由着苔色在纸上洇开,不经意间染绿整个盛唐的黄昏。
咀嚼着这样的诗句,瞬间腿脚微凉,低头看时,青苔依旧。再读,恍惚间几点青翠正欲沿着裤脚攀缘而上。
原来,青苔不在地上,而在诗里,从唐朝至今,早已爬出宣纸,直达读者心头,每一吟哦,便悄无声息地蔓延。
其实,诗人笔下的那场黄昏雨从未真正停过,那些被笔墨收留的雨滴,一直在字里行间滋养着那一抹永不枯竭的绿意。
月色,在琴音里氤氲
——读王维《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
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
明月来相照。
——《竹里馆》
竹影,淡然地在幽篁深处挥毫。月色,无声地栖落在诗人的弦上——不惊动一枚竹叶,不打扰一声虫鸣,静静地洇透了整座竹里馆。只是那月光仿佛是从琴弦上拨落的,每一拨动琴弦,就有月光自弦上抖落。
也许,诗人不曾邀约过月亮,这有什么呢?月光毕竟是来了,还带着空灵的晚露。
诗人最懂明月,所以他以弹琴交流;明月知遇王维,所以它以相照倾诉。所谓“明月来相照”,并非明月照“我”,而是“我”闯入了明月一直以来的独处。
这个秘密,他人不知。不过是我们这些偶尔路过竹里馆的人,隔着千年,隐约偷听了一曲琴歌,窥见了一角月色。
其实,何止竹里馆?人人生命深处都种着一片幽篁,只是很少有人独坐其中,更少有人弹琴长啸罢了。人们多怕孤独,担心无人相知,殊不知,明月一直在等着为我们披一件银白的衣裳,等着告诉我们——有人相知与无人相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有一把琴、一片幽篁相伴,便是世外桃源。
此刻,窗下的诗卷上,正泊着一小片被夜色滤得纯净的月光,仿佛王维曾经故意遗落的一个休止符,正模仿着当年琴弦颤动的频率,忘情地轻轻抖动着。
荆溪寒叶,那一抹别样红
——读王维《山中》
荆溪白石出,
天寒红叶稀。
山路元无雨,
空翠湿人衣。
——《山中》
秋风一起,荆溪的山就寒了,水就瘦了。
那些曾经饱满的流水曲,如今只剩下一缕清浅的低吟,在石缝幽深处迂回。几块白石,裸露在秋意里,仿佛老僧摊开的掌心,细看时,纹路清晰,原来水声也是有年轮的——褪去了外层的喧哗,只剩下那一圈圈寂静的内核。
红叶,虽红得冒火,却越发稀少,瑟瑟在溪畔,像一封封未曾寄发的小笺,湿漉漉的。
临溪的枫叶,叶脉里还蔓延着最后的血色,恍若长安城里的晚霞,不同的是,这里的红更幽静、决绝。枝头的几片,轻轻颤着,似乎在计算还能燃烧多久。偶尔,它们还会交出几片浓郁的绯红,付给路过的白云。
蜿蜒的山路,空寂无人迹,影子甚至都多余。
我只在诗句背后行走,却发现,整个终南山都在与我同行。一步一染,步步青碧。
这里的空翠真是贪妄,硬是把过客当作投宿的鸟,用岚气捕捉山中的呼吸,不经意间就浸染绿了行人衣衫。
山,其实是有生命的,它在无声流泪,泪水不经意间就洇湿了诗人的宣纸。
合上诗卷,山,便开始退潮。唯独那红叶愈发红,安静而固执,一点也不肯褪色。
想想时下,游人无论带着多出色的相机进山,拍下无数红叶,也没有一幅红过诗中的这枚。其实,真正的红叶不在山中树上,只在诗里;不在眼前,只在心中。
王维的红叶之所以能红千年,因为那只是一个意象,一种心境。天寒时,不经意间它就会在某个读书人的思绪里,轻轻红起来,染红一片时空。
在辛夷坞,
艳遇一场千年的红
——读王维《辛夷坞》
木末芙蓉花,
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
纷纷开且落。
——《辛夷坞》
春色才褪去最后的寒意,那些红萼便爬上了枝头,安静得不曾惊扰一片云彩。
石上,涧水浅浅地爬过,声音清冷。倒映在水面的花色,被东风无意间漾碎,又无声地拼凑完整。
辛夷坞,人迹不见,鸟栖无声,偶有小鹿惊讶地掠过。
涧户好静寂。一树木芙蓉开在这里,就是最完整的宇宙。
它不在意有无赏花人,就像涧水不在意有无知音。开无喝彩,落无叹息。它们只是自在地在自己的时光里绽放,又在自己的时光里回归。
花瓣,落在青石上,抑或是青石依着落花,彼此相对无言。其实,又何须言?
王维亦无言。他知道:绽放无需见证,最美的花开在最寂静的角落,最动人的时刻他早已写在了诗中。
倏忽千年已过。
辛夷坞的涧水不知可曾改道,涧户是否还在。但那里的木芙蓉始终未落——还在王维的诗里无声息地开着,让每个读者都是美的见证者。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悖论:不求欣赏的花,却被铭记;不想永恒的美,反而永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