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广韧
她舔了一口月亮
在一条昏暗的巷子
寒风从巷口席卷进来
刀片似的刮向她的脸颊
她呼吸急促
看着空无一人的
公园里
那棵百年老榕树
仿佛看见了一个人的
归宿
转身之前，她
狠狠地舔了一口月亮
黑夜里一棵树
有人离开，但谁也
不知道他来过
他没有在这里和谁
说过一句话
他如同一棵树
涂满了黑色的颜料
和其他的树一样，他
不如街道上的一根灯柱
显眼
即使他倒下——
也不会惊起些什么
闷响一声，很快便沉默
梦的质感
入睡的那一刻，可怕之物
拽住我的手臂
胸口在巨石的压制之下
呼吸艰难
呼喊声，如消音器里射出的子弹
没有击中怪物的要害
它变得更大——
膨胀的恐惧填满每一处缝隙
屋外，樟树沙沙作响
狗吠几声，星光点点
与自己的关系
被囚禁的是我的远足
和我日渐衰败的灵魂
我对自己最后的拷问
死亡来临，此生无悔吗
远离了喧闹，舍弃了酒肉关系
用半生愚昧
换来了一声冬夜般的叹息
我不会再交新朋友，就像新家具
总让人感觉不适应
一壶老酒，一堆老故事
已经够我回味
我有时想起一些人的名字
但没有脸庞
悲伤，欢乐，有时候重复出现
有时听见一些声音
它们渐渐走远——
就像当初小心翼翼靠近
我看见自己，也看见
那些无法描述的事物
走近洞穴
黑石般的云块
将星群阻挡在地球之外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
走向一个发出低鸣的洞穴
当她在洞口望见
被刺伤的月亮
又该用什么来对抗恐惧
那种恐惧像慢慢靠近的
黑豹，眼睛闪着金属的光芒
匕首一样瞄准她的双眼
她像被施了法，被恐惧支配
同时又被吸引着——
依然挪动脚步，上前窥探
当她冲破恐惧，进入洞穴
手指竟然触碰到了柔软的肉体
冬季
一夜醒来，已是冬季
但是我们的房前屋后都没有惊喜
我们这里从来不会降雪
除了阴冷的北风，叫不醒的
窝在被窝里的孩童
还有瑟瑟发抖的篱笆
母亲的双手要和刺骨的水抗争
洗菜，淘米，洗衣
生命最原始的疼痛
整个冬季都会围绕母亲的双手
母亲皲裂的皮肤上，早年的欢愉
似乎正一点点消失——
日渐弯曲的身姿，让她更清晰地
看见正在搬运食物的蚂蚁
没说出口的话
大拇指始终没有按下拨号键
“啪嚓”之后是寂静
黑夜吞噬了一座城市
暂缓执行
天空正在下雨
每落下一枚哭泣的棋子
就会有一份疼痛被救赎
暧昧的事情
那时我们在夜晚接吻
就像用酒提子从坛子里舀酒
熄灯后，我们聆听酒器的碰撞声
奇迹
我吞下一个月亮
早晨胃里吐出一个太阳
惊呼：生命又创造了奇迹
车站
行李箱犹如一条忠诚的狗
陪伴我逃出一个个陷阱似的车站
生命被未知的绳索拖拽前行——
痛楚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它躲在暗处——
你离开，它就显现
选择
在骨头长出野菊花之前
我们需要用爱的犁耙耕耘生活
就像往碗里加入鸡蛋和牛奶
变慢
我坐在绿色的风里听蝉鸣
一只蝴蝶落在野花上
蚯蚓在松土，猫打哈欠
路
我们走过的路——
是一条慢慢收缩的尾巴
终有一天会回到身体里
昨夜与今朝
无论朝哪个方向探寻
梦的出口都被恐惧堵住了
唯有等待一根银针扎入太阳穴
带你回家
最终，我留下自己——
在一条没有花香与绿荫的泥路上
像一个盲人丢失了盲杖
归途
蜘蛛关闭了一扇窗
蒲公英开始了长途跋涉
和离开时一样，稻草人继续酣睡
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计算
每一个死去的瞬间，直到记忆的
伤口裂开——
晒谷场
我抚摸她的双手
仿佛触碰到皲裂的土地
童年的晒谷场上，几只麻雀
回忆
我们回忆起往昔
就像谈论一个遥远的秋日
有人欢笑，哭泣，我们，旁观者
多年以后
孤儿院变成了养老院
异常悲伤的老人
仿佛废弃车站里无人认领的包裹
难过的消息
字母表听不见孩童的诵读声
未完成的画作，将被永远搁置
积木轨道上，火车呜咽不止
你是
你是我血液与骨头里的孤独
我把黑夜拉来和我做伴
一颗星掉到地上磕伤了额头
我的身体里
有一只二十四小时扑扇翅膀的鸟
那些我们互不打扰的时刻
是幸福的
直到在一张病床上
它试图停止飞翔
时光的故事
一个孩童，一个老者
他们之间，一根光秃秃的树干
时光流逝，孩童长大，皱纹开花
生命
生命就是：你来了，我走了
无休止地重复着——
希望，悲伤，童年，回忆
生活像什么
生活像苏美尔楔形文字
谁都无法完全解读
那些隐藏在黏土里的秘密
没有爱情的日子
在一面镜子里
不会再同时出现
两张笑脸——
和解
和一个倔强的词语对峙
直到黑夜在屏幕涌现
我们也未能和解
昨夜风
或许那一刻，风也知道
停止就意味着消亡
所以才会那么用力推着我往前走
春天
春天到了
我们再也没有
悲伤的理由了吗
新年
我不再兴奋，也不忧伤
我几乎无法记起一些人的名字
但我依然默默祝福每一个相遇的人
镜子
一面无法修复的镜子
我在其中看见消逝的事物
我用力挤出的微笑有了裂痕
家
梦与碎片的收纳盒
眼泪的沙漏——
永不打烊的糖果屋
穷人的餐桌
他们咀嚼沉默
混合着苦难与荒诞
难以下咽的不是食物，而是伤感
捉迷藏
我收集了童年所有野花的香气
并把它们藏在了风中
每当风儿呼唤我的乳名
我就飞成一只隐形的鸟儿
留言墙
我们是被黑夜之手抹去的某些意义
我们是存活的谎言
绝望，爱或者恨
我们被隐隐作痛的月光
一遍一遍地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