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赞生(广东汕尾)
(一)
秋天的忧遁草在印尼果园的骄阳下铺展成传奇。它有许多流浪的名字:千里追、柔刺草、沙巴蛇草,每个名字都刻着迁徙的印记。我总对这类延续生命的植物怀有柔软的执念,手指抚过圆柱状茎节时,仿佛触摸到一部南洋迁徙史在暗处流动。
侨乡水雾氤氲的清晨,戴草帽的摘草女子穿行在阡陌。她的竹篮接住整个雨季的绿,递来的嫩叶在我舌尖析出时光的微苦。这种苦不同于黄连的凛冽,而是带着海风咸涩的缠绵,像老侨工压在箱底的褪色船票。
后来,我学会了用忧遁草煲汤。看那些蜷曲的叶片在沸水中缓缓舒展,竟拼凑成故乡的版图。每一道叶脉都澄澈如镜——照见的,何止是肝肠里未消化的离愁。
那水中荡漾的,是人在秋风里隐遁的轨迹,是世代相传却日渐模糊的,对生命最初的虔敬。忧遁草在锅中沉浮,像一代人,在时光的迁徙中,努力打捞着即将沉没的根。
(二)
忍冬在刺骨的冷里将月光铸成黄白的锁。城市车窗漏出的电子乐,与阳台藤蔓在陶盆中结出冰凉的音符。这双色花总在最低温度里分泌蜜意,像某些历经沧桑的人,反而更懂得如何分泌温柔。
我的窗台养着几盆金银花,细藤在防盗网间攀援,开出微苦的芬芳。中药辞典说它性寒味甘,能解表散热——多像那些在岁月里修炼出通透的灵魂,将经历的苦难都转化为疗愈他人的温度。
不必追问凌冬的意义。当霰雪滑过叶腋,那触不到的绽放正在完成更深的抵达。最薄的冰层下总有活水流动,最静的冬夜里总有暗香浮沉。这些细小的存在教会我们:孤独从来不是绝境,而是生活最诚实的分叉。一如忍冬,总在霜雪覆盖千山时,把凝固的伤痛酿成隐忍的脾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