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才让
父亲
夜深了。
我的肉身在欢娱之后变得更加空虚。
这肉身仿佛是一座处在深山的电站，在河的上游尚能诞生出能量，在下游，却只能成为一个山民模糊的记忆。
下一次穿越时空，我将是一只生着双翅的豹子，贴着河流低低地飞翔，会没入森林深处，隐去金钱的痕迹。
那些多年沉淀的因与果，也将融进永恒的河流。
只有我的父亲：那个新时代的老园丁，他一直留在一把巨大的黑伞下，长久地沉默着。
三十年来，他似乎一直就坐在那里，看着蹒跚学步的我，看着经历了忠诚与背叛的我，像他一样慢慢地、静静地、苦苦地……老去。
唐克镇
阿尼玛卿山神还未收留被自由神狂热追求的太阳，湖泊里的月亮，早就穿上了文艺女神央金玛用金枝银叶打就的裙裳。
我见过夕阳红的、天空蓝的、秋叶金的各种珊瑚，也曾被珊瑚一样安静的女孩德吉旺姆拥入她的怀里。
她的怀里，有小母牛的乳香，她的眼里，有未婚妈妈的迷离。
唉——唐克镇，我不曾出生在这里，因此，就不能在你怀里温柔地安息。
我总是梦到蚰蜒，也被蚰蜒梦及，身体变长，毛发化为百足，血液成为白汁。
惟有眼睛还能发出嫩芽，在岁月的安抚下，生长成两株菩提。
但我仍然不能停留，我只是路过，看到唐克的樱桃红了，唐克的秋天深了，唐克的姑娘德吉旺姆早就丰腴了，她站在一面修理汽车的广告牌下，像个伤心欲绝的女子。
梦魇
森林里的某处潮湿地带，灰黑色的蝮蛇，悄然离开了它的洞穴。
一个身材矮小的猎人，在丛林中潜伏下来，重新选择了猎物，他比山后的雪豹，还要多出一湖深邃的眼神。
我清醒过来，却走不出梦里的虚无。
森林里的某处令人遗忘的地方，松脂被时光埋入地下，成为半透明的琥珀。
一只蝴蝶，在飞翔中会像片晶莹的雪花；一头狮子，会被欲望支撑着，成为森林里的教父。
我知道我还活着，却走不出那水晶般的半清晰半混沌的棺木。
我又昏睡了过去，我的女人在叫我，我应答着，却走不出但丁笔下葳蕤幽暗的丛林。
源头
可能的话，就让一片叶子去旅行。
就让它是徐霞客，或者那个进入西藏腹地的大鼻子洋人。
可能的话，就让这片叶子逆流而上，在长江、黄河、澜沧江的源头，找到那个植树者。
据说他老眼昏花，已辨认不出哪是松哪是柏，哪是结发妻子的坟茔了。
当然，如果有可能，就让这片叶子干枯起来，但仍不失其鲜活的色彩。
让它进入一册古书，使书籍拥有另外的象征。
如果这些可能都能实现，我们就可以重新进入童话世界，成为这世界里的一些角色，开始各自的人生漫游。
我们甚至可以安坐在深夜里，像一群静止的时间。
也可以暂时成为宇宙中的其它星球，看见背负着河流、树木和绵延山峦的母亲，无声地经历着新一轮的春夏秋冬。
亲人
故事是不是可以这样讲述：他们来了，喝光我的酒，不愿离开，成了我的双亲、妻子和兄妹。
或者故事也可以这样讲述：他们来了，喝光了我的酒，从此成了醉酒的菊花，病酒的文竹，把根扎进花盆里。
其实故事都是虚构的，真实的场景是：他们喝光了我的酒，毁掉了我的家私，只留下一屋狼藉。
其实故事远比虚构的真实：他们离开了，从此与我形同陌路，好像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我这个人。
其实故事的起因，仅仅是我过于孤独，在大街上拦住几个无所事事的人，请他们到家里小坐。
他们彼此看看，都笑起来，友善地接受了我的邀请。
是啊，他们清清楚楚，在接下来的角色扮演中，他们会成为我的双亲、妻子和兄妹，当然，扮演土匪或过客，也不是没有可能。
盆地
盆地里能繁殖一些昆虫、一些风、一些长着翅膀飞行的东西。
这些年来，它越来越像一艘沉船，不移动，不漂流，也不苏醒。
如果草也能飞翔，它会在盆地上空俯瞰，看到狼、野猪和冰凉的蛇，都远离着人类，却无法走出困境。
在群山之巅，我已习惯了向远处张望，习惯了林木日渐变色，氧气日渐稀薄，花草们自动卸下自身的荣耀。
我若是古代的隐士，是不会在树荫下静静地饮酒，静静地追忆那些骚动的河流、骚动的日子和骚动的小镇居民。
被空虚和无聊折磨了好多年，我早该到了冷静思考一切的年龄了。
许多年了，古人曾经观察过的白色长河，还继续横陈在盆地的夜空。
在星光的沐浴下，只觉得我就是另一个盆地，不想说话，也不想思考，在这个深秋里慢慢地变弱变老。
作者简介
扎西才让，本名杨晓贤，藏族，“70后”，甘肃甘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三届甘肃诗歌八骏之一。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散文选刊》《诗收获》等转载并入选多部年度作品选本，获敦煌文艺奖、黄河文学奖、海子诗歌奖、三毛散文奖、梁斌小说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奖项。著有散文诗集一部，诗集五部，散文集两部，中短篇小说集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