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强辉
有几次,我想尽量早些到达,但终究不能避免迟到。今天我在老板眼皮底下溜走,他假装在喝茶,实际上办公室的所有动静都在他眼底。即使这样……或许我不在意他的想法,或许是我迫不得已。这一次我必须要准时到达。
棒球帽和墨镜早已经被放进了书包,口罩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品,被叠成方块状装进了黑色休闲裤的口袋。突然发现我忘记将短裤装进书包,即使我从家去单位之前对自己说过无数遍,要将短裤带上,但短裤还是被我遗忘。我又得穿上可恶的长裤去赴约,长裤遮盖了我的生命,它让我像要被晒死的螳螂一样爬行。想到他们也一定跟我一样……但这次并不是骑自行车,牙盘会时时勾住裤脚——如果穿短裤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自行车速度过慢,有时还会掉链子,导致迟到的可能性较高。我打了一辆滴滴车,加上准时下班,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我问司机还有多久到,他打了哈欠,回答我说不确定,因为随时会堵车。他没有说话的欲望,与我之前接触的司机不同之处在于他那坑坑洼洼的脸,从反光镜看到这张脸,我就想起了昨晚被老鼠啃掉的兰花。这已经是它被老鼠第二次光临了,早上的它模样大变,紫色的花一朵也没有残留,只剩下凋零的叶子。我想象买它时繁茂的样子,因为这点我才买它,我将它拍成照片发给她看,她说看到它会觉得世界阳光一片。而它就快要死了。花店老板说它的花期很长,好养,为此要了我比市场价高出不少的价格,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老鼠将它啃了一小半的那天晚上,我实在不确定凶手是否为老鼠,只是同一天我挪动洗衣机发现其覆盖的区域铺满了一层老鼠屎,不仅没有不在场证明,还留下了证据。我起床小便时瞥到了它,似乎它残败了不少,但我并不觉得这是真相。第二天醒来,清晨的阳光投在它身上,验证了这些。我为了避免它再次被老鼠啃食,做了一副可以放置花盆的金属架,把架子固定在窗台上,花盆搁在架子上。于是,我的紫色兰花悬在空中,这让我兴奋,甚至我有些感激老鼠了。老鼠应是不能再糟蹋它了吧?可是事实并不像我想的那样,花儿难保性命。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对那些没有谋面的老鼠生气,它们情愿吃我的花,却不愿意动不远处并没有关的柜子里的未精心封口的大米和面条。如果,真的是老鼠干的——不是它们又是谁呢?花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有采摘它们的人,否则就算是枯萎也能找到它干枯的痕迹——那也是浪漫的老鼠啊。想到这里,我笑了起来,最近我总是在进行诸如此类的自我对话……车停了下来,不是在有红绿灯的路口。
下班准时、交通工具、你的着急程度,这些根本不是你迟到的原因。这种情况,不应堵车,我准点下班(我们公司规定下班时间比一般公司更早),匆匆忙忙且万事俱备(除了短裤),行程并不经过市中心(地点在郊区的一栋农村自建房),可这……迟到乃是天注定。
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到来的,每次等我一到……我一坐上那只剩下一把椅子空缺的圆桌,他们就开启了话题。但我终究也是迟到了,手机上的时间是证明。我们都戴着墨镜,口罩和棒球帽,围绕圆桌而坐,如同我们没有进行这样一场会谈。每个人都一样,就如同没有人存在一样。我们区别对方,只是用简单的阿拉伯数字,而数字绝非一成不变,今天我坐在靠近门的右边第二个座位,在相对应的桌面上有一张红底白字的数字3的贴纸被张贴,我是3号,接下来的号码按顺时针变动。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不同了,就连声音,我们在会谈过程中也无法通过它来辨别对方,甚至不能以此来识别出声音主人的性别。可能与空间有关吧——我们在一个被遮蔽的阳台上,在这里我们感觉到阳光但没有热量,空气里有轻轻的风在流动,遮盖板透出来的光温暖而甜腻——我听说声音通过不同形式的介质会发生改变,如水流一样,它穿过狭窄的管道,就湍急且细小,相反就缓慢而阔大。
今天的主题是追踪,我心中大震。似乎在结束上个月的会谈之后——对了,上个月的主题是什么?回忆这些是费劲的事,溺水?不,这是上上个月的事。呕吐?它距离我没有这么近。瞳孔缩小?似乎这还没有作为主题讨论过。肿胀?冰裂纹?刺杀季节……一个月以来——我都围绕追踪的主题生活,是啊,这方面我有太多的话要说。但现在是1号发言。
科学发展得这样迅速,人类已经不再需要依托纯粹的记忆。当我们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可通过影像和照片来寄托哀思,这些画面比记忆更久远。除此之外,还有音频,声音在脑海里并不能确切体现,浮现出来的总是画面多而声音少。当你去回想一种声音的时候,你发现这有相当大的困难,可能无从想起,可能你能想起但前提也要将这种声音置于某种场景中,它要被设定为特定的人发出才好。它不能同画面一样被准确地描述,但声音与画面具有同等的价值,我们看莫奈犹如听德彪西。科学造化,我们有了录音机、光盘,可以把声音作为恒定的事物一样留存。
在一次深夜出行中,我不经意走到了两位女孩的身后,她们正在忘我地交谈。较瘦的那个女孩说,她无法在家里待下去,她的家在城中心未开发的破旧街道的一栋居民楼。每天她进出家门,都会闻到从下水道里散发出的恶臭味。她对另一个较矮的姑娘说,你无法想象,这种气味不仅存在于进出门时,而且,只要你在那栋楼里面待着,它就无时不在,只是没有在门口时那样具有强烈的冲击。可是,你知道吗?它就像挥之不去的幽灵缠绕你,它把我弄得神经衰弱。
当你就要畅快睡着,进入了稳重呼吸的睡眠,一道浅浅的,需要你鼻腔深处的绒毛上的感觉细胞才能品出来的臭味突然袭来,它提醒你,你置身在一个怎样的环境。我就是如此,每次都会陷入这种循环,快要睡着又惊醒,惊醒又快要睡着。有一次,我敲开了隔壁邻居的门,问他是否闻到一股臭味,他对我的提问感到不解。经过一番解释后,他承认门口下水道确实存在异味,但那并不是不可忍受。而远离下水道的楼上,没有异味的踪影。可是,终日无法睡眠啊。当她发出这样叹息的时候,较矮的女孩问她为什么不换一所房子。她说她尝试过换房子,就像是恶鬼缠身一样,你知道吗?较矮的女孩表示不解,她问她是不是有那种阴魂不散的感觉。较高的女孩说这两个词并没有什么区别,她觉得那股气味始终跟随着她,出于谨慎的缘故,她在换房子之前住了一次酒店,因为她不想轻易放弃那房子,这个城市房源很难找。可如她所想的那样——她说得越来越严重,就算是在工作的时候,她进行深呼吸(伸懒腰,吸气呼气),立马就停止这种放松,因为气味随之而来——在远离她家的酒店里,那种气味还是没有散去,她以为是偶然,在凌晨因为气味问题无法睡眠而纠缠许久之后,她打电话给前台,但不敢太过决断,只是说房间不合她意,于是她被安排在了另一个房间。气味还在,此时她已经死心了。那个夜晚,她无数次尝试睡眠,呼吸……一个电话把她吵醒,酒店为深夜惊扰她而感到抱歉,但丝毫没有抱歉的态度。电话那边说,在她走之后,因为房间紧缺,酒店让阿姨立即进行了打扫,结果,在床下发现了一只死亡已久的老鼠。前台告诉她,很抱歉给她带来了不好的住店体验,情况已经给老板汇报,上面的决定是将她这次住店所有的消费全额退款,希望她能原谅。
原来不是你的问题啊,较矮的女孩说。
对啊,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高个子的女孩说。
我挂了电话,之后再无法睡着了。当时我多想给前台打电话,对他们大骂,让他们知道他们吵醒了我将要进行的深度睡眠,这是免费多少次住店也换不回来的。当然,我也知道,那只是一个节点而已,就算前台不来电话,我照样会醒来,因为那股气味仍在,与床下的老鼠无关。那个晚上,我将新换的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边,包括陈年的地毯,没有死老鼠,甚至没有死蟑螂。那么,你是不是应该……是的,当时我也这么认为,我要去看精神医生。可第二天,我回到家里,虽然气味还在,但我竟然不顾一切地睡着了。我呼吸着那种气味睡去,这也就是我跟你说的那次睡眠,我从没有睡过那样有深度的午觉,它甚至让我想到了童年的夏日。当我醒来时,太阳已经西去,我太想睡觉了,一回到家连窗帘都没有拉上就贴着枕头睡着了。那种气味还在,它越来越强烈,接着我听到了喧闹声,有许多人在楼梯上行走,有人将门打开说话的声音,似乎发生了什么。等我将门打开欲看究竟时,事情已经接近尾声了。我的邻居告诉我,6楼那位独居的老婆婆,她死了,不知多久。是物业检查发现里面没有人才知道的,物业一个月进行一次检查。我推测,恰好是上一次检查完,老婆婆就咽气了,她八卦的单身汉邻居这样说。那么,这种气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它持续了一个月吗?不过,从她三年前搬到这里时就已经有了。我更愿意相信前者,气味是老婆婆的尸体带来的,较高的女孩对较矮的女孩说。后者赞同她的说法。那个老人就住在我家楼上,算起来,我的床距离老婆婆的床不到三米,能一直闻到尸体的味道也很正常。想到气味不久就要消失,我竟然有些开心。不过,现在我回过头来,想到自己真是一个无情的人,一个老太太的死亡,怎么可以作为自己快乐的源头呢?虽然她与我没有过交谈,可是每一次我和她相遇的时候,她总是对我微笑。邻居告诉我,她儿子早早就出国定居了,老伴也死得早,曾经有一段时间,谈过一场黄昏恋,是在公园认识的,男方也是一个人,年纪差不多。那会儿,都以为老婆婆要重新组建家庭了,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当然我也是听说,老婆婆似乎在年轻的时候得过乳腺癌,切除了一个乳房。老头和她同居之后发现了这个问题,就毅然离开她了,后来老婆婆深居简出,再也没有去过公园。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邻居说。
她们的步子变得慢了下来,这让我的跟随变得稍有难度。
老婆婆过世了,被搬出了那栋楼,现在气味也许就消失了吧?较矮的女孩问她。哪里有这么简单。我看到较矮的女孩和我一样,我们一起期盼这个答案,为之一振,就像是在平凡的日子里打了一针名为彩虹的针剂。气味并不来自她,她说。那么问题出自哪里呢?较高的女孩仿佛不是在讲自己的故事。老婆婆被搬了出去,来了一对情侣,他们暗无天日,和那股臭味根本扯不上任何联系。可是,气味就在那里,和老婆婆在时没有任何差别。我也再次向邻居询问,要求他真实地告诉我他是否闻到了那股气味,他认为我在开玩笑,随后看到我态度认真,就表示并没有骗我。我放过了他,敲开了一楼阿姨的门,她向我哭诉过她丈夫的窝囊与愚蠢。我问她是否有臭味,她说当然有。这让我非常欣喜。随后她说,住在1楼并不像我这种住在5楼,出门不远就是下水道,有异味是难免的。这让我几近崩溃,你知道吗?较矮的女孩和我都点了点头。像你想的一样,之后我去看了医生。医生对我的各方面都进行了测试,结果是嗅觉正常,神经也正常。由于这种症状的持续,医生迫不得已给出结论,诊断说我得了一种名叫幻嗅的精神疾病,与幻觉和幻听一样。当然,这只是我总结出来的,实际在现代医疗史上,并没有这样一种病。医生给我开了舒缓神经和促进睡眠的药,医嘱是多加放松,好好休息。有什么办法呢?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医院回家,继续过这一种生活。那你一直生活在这种异味里面吗?矮个女孩问她。还能怎么样呢?包括到现在……我说的是真话。于是我和较矮的女孩一起将鼻翼张开,空气中有一些干涩的木料香气,是秋日要来临但夏日又没有完全过去的味道。
有时候,我在想,可能这不是外界的味道,不是空气里的味道,而是我自身散发出来的味道。但我问过许多人,他们中有我的家人、朋友和与我有过短暂恋情的男人,他们说我干净得就像是阳光下的沙地,哪里有什么味道,就算有,也是香气袭人。之后我也不喷香水,不涂霜膏,远离一切带有气味的使我生活产生歧义的东西,可这无济于事。
她们定住了神,幸好,她们并没有回过头来。我装作在离她们身后的一段距离低头玩手机,但她们显然入了迷。较高的女孩将自己长发中的一段拾起来,交给较矮的女孩闻。此时我也跨前了一步,到较高的女孩另一侧的稍后方。我探下头来,与较矮的女孩一起闻她的一段发梢。较矮的女孩告诉她,并没有什么异味,只有淡淡的清香。而我呢?想告诉她,的确有异味,这种异味像冬天里埋在土壤里腐烂的坚果,只有细细去闻才能闻出来。接下来她们又开始行走,到了地铁口,我不再跟随了。因为地铁安防森严,我无法窥听她们的谈话。
有什么办法呢?我精神并没有问题,也没有神经质,现在对我来说,睡眠并不是有难度的事,虽然我能时时闻到它,但它对我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多大影响。于是医生告诉我,或许我的鼻腔绒毛上的感觉细胞发生病变,使我的呼吸就像是闻到正在腐烂散发异味的气体一样。医生给了我这种解释,虽然没有什么用,但聊胜于无……
她们远去,女孩的声音与她的背影一起消失。
还不止这些,1号说,自从那天之后,我就时常回想从那较高的女孩身上传出来的气味。我为它着迷,我想同一种事物,有些人视而不见,有些人会将此视为病害,有些人却对它上瘾。我是第三类人。此后的每一天下班,我都在那一段路上徘徊,希望能碰到她,再吸入那种气味,就算是碰到那个矮个女孩也好,她能带我找到她。那段时间,我不能入睡,终日蹲守在马路上,就像是流浪汉一样。没有人知道我的意图,那时候我在想,我们有了相机,有了录音机,如果有一种器具能够保留气味,那我何必这样受苦。但这似乎不可能,气味的独特性在于它的不可复制,如果当真有了,气味是否还具有存在的意义?就像是海伦和美杜莎,气味会被放入神殿而不可触及,将成为历史。所幸,后来我遇见了她。这是了不起的追踪……她其实就在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店当咖啡师,她后来对我说,她之所以在咖啡店工作,是为了要让空气里的咖啡香气覆盖异味。可这并不奏效。她还是没有和异味和解,不过现在,她已经成了我的妻子。在结婚之前交往的日子里,我并没有告诉她我对她的那段跟踪,我总是依偎她,在她身边深深地呼吸。她告诉我那时候她很忐忑,会害怕我闻到异味(当然那时我在她眼里和常人不同,很有可能会发现异味)。但我所表现的就像是在闻香一样,甚至更加享受,她也就释然了,同时也觉得我和普通人并没有大差别。她也觉得这将会是一段短暂的恋情。后来在一次冬日郊游,我从土壤里挖出了一颗被松鼠吃掉一半的松软且已趋于腐烂的松果送给她。我对她说,它让我想到了你。她将松果捧在手里,热泪盈眶。
这是属于我的追踪,对气味的追踪。1号说完了他的故事。会场陷入了沉默……2号说这是对恋情的追踪,这让他想到了格林的一本书,男人请私家侦探,去查明他深爱的女人为何突然离他而去,这是对逝去的恋情的追踪。我想1号所讲的故事根本算不上追踪,充其量只是一次尾随,因为在最重要的如何重新找到她的桥段上,他省略了。但我并没有发表意见。我们彼此戴着墨镜,看不到彼此的眼睛,交流变得可有可无,人们没有说话的义务,这多少有些悲凉的意味。9号说1号所讲的她也经历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结局大不相同。她说年轻的时候,她遇见过一个男孩,她第一次见他就爱上了他。这种指数式增长的感情不是因为常人所认为的相貌这类因素,因为对方相貌平平。而是如1号所说的——气味。多么优雅的香气啊,9号感叹,这暴露出她是一名女孩,同时也证明她不是因为1号才即时编排的故事,而恰恰是她的真实故事。她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男孩,也没有追过男孩,于是她对他进行了追击,结果不错,她和他顺利同居,她觉得以后一生都可以这样幸福地度过。可后来她发现,日常生活里男孩粗俗不堪,随意放荡,就像是一只笨拙的鸵鸟。她想要放弃,却对这种气味恋恋不舍。有一天,朋友来到家里,她在与朋友吐完苦水之后嘱托朋友一定要闻闻她男友身上的气味。在共同进餐时,朋友完成了她指派给她的任务。接着9号得到了朋友对她男友气味的描述:汗臭味明显,无任何香味可言。即使这样,9号还是舍不得与男友分手,她为了那阵香气,做出了诸多让步,但偏爱必然导致悲剧,她的男友出轨,找了一个同样粗俗的女孩。我觉得再也无法遇见像他那样的人,当9号回忆起来,还觉得逝去的生活美好不已。不同于1号,这是一次失败的追踪,9号说。
我们大概对恋情的主题都感到厌烦,虽说它披上了气味的外衣。可是,在人类之中,气味也必然与爱情有关,我们并不是觅食的蚂蚁。4号显然比我更讨厌这个附加主题。
你们多久没有做梦了?他问我们所有人,即使我们看不到彼此的眼睛,可他还是进行了环视。我说我每天都做梦,做梦对我来说就像是履行一日三餐。8号说他正处于从夜班转白班的过渡,因此这两天都没有做梦,而一旦睡眠不伴随着做梦,他觉得他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说当他听到4号问这些的时候,他感觉到很沮丧。6号说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做梦,他觉得做梦有利于身心健康,更重要的是扩大了他的视野,做一段丰富的梦远比去罗马去圣彼得堡猎奇要有满足感得多。10号说……但被4号打断了,他说我们无比崇尚梦境,或许这是我们一起坐在这张圆桌上的原因之一。接着他问我们是否还记得昨晚的梦境,大家和我一起陷入了回忆。昨晚,我做了噩梦?这真是一个尴尬的问题,我发动了手动挡汽车,踩离合器、刹车,挂挡,松刹车、离合器,踩油门,不,这似乎太过久远,在幽暗的房子里,我与一位女孩在谈话,我说着自己也不能听懂的话语,内心却在想如何才能亲吻她,也不是这个,或许只有当我今晚就快要进入睡眠之前,才能回忆起昨晚的梦境片段。大家都与我一样,结果都在4号的意料之中。
没有一个人能够全然说出昨晚甚至任何一晚的梦境,切勿怀疑,4号就像是对我们进行死刑的宣判。我们都自以为能够全然准确描述出从出世到此刻的若干段梦境出来,可你们仔细回想,就知道我们对每一段记忆中的梦境都进行过无意识的装饰。在白日里,我们使它变得更加饱满,逻辑化,符合常理。不妨去想,当你们现在去回忆那些梦的时候,梦所带给你的感受是你在梦里的感受吗?答案必须是否定的,那这样的梦是否纯粹?想到这里你要去自问这是否能继续支撑你作为梦的信徒?我们对此哑口无言,如果梦境是虚幻的,如果它被现实所改变,如果它丧失了离奇和跳跃……那么,我们生活的真相是什么?这个问题的提出让我们很沮丧。所幸4号很快做出了转折,我说这些,目的不是让你们丧失对生活的信心。而是,我想让你们与我一道,去重新抓住生活。为了抓住生活,是的,我进行了一些尝试。当然,与其说是尝试,不如说是对梦境的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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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们大多数人一样,对梦境有着非同一般的痴迷。它简直影响了我白天的生活,有时候我夜晚做了一个梦,但整个白天都被它笼罩,直到第二个晚上另一个梦将它击碎后我才得以正常生活。其实,并没有什么,梦境与我的生活无关,我经常这样安慰自己,以求得生活的安宁,可我越这样想,就越不得安宁。很早以前,我就想过了刚才我向你们提到的这些问题。想得越多,困惑也就越多。比如,我在白日的生活中,并不为梦境本身而失神。而是,我试图去拼凑出完整的梦境不得而沮丧,或者,对我拼凑出的梦境片段的真实性而躲藏在怀疑的角落。我是不称职的做梦人。当4号说这些的时候,我们也在心底发出同样的叹息。有一天晚上我从梦中醒来,梦里我穿越了时间的桎梏,到达了古代。一个猎人在深夜对一头鹿的射杀,他想必等待这头鹿已经很久了。从他的脸庞,我看到了虚弱与枯槁。在梦里,你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望远镜,你知道你的肉体距离梦境中的人物很远,你在遥远的银河系观望他,但你可以随时进行转移对他无限靠近,去观察他的每一寸皮肤上毛孔的舒张……是啊,为了这头鹿,他等了太久了。此次如果失败,那么生活将走向怎样的深渊?这只有上帝才知道。鹿将一大半个的身子探出灌木丛,此刻它毫无防备。猎人在想,是否要等它再暴露得多一些,这样胜算也大一些?或者就是此刻。箭在弦上,他必须做决定了,不知是他手臂蓄力太久而无法坚持,还是他决定已下。而肌肉的山峰已崩塌,箭弦已在直立的状态左右摇摆,箭在空中穿梭,鹿还浑然不觉,这只是黑暗中不知名生物的一啸。
你们都知道,这时候恰恰最应该梦醒。我在蒙眬的时候拿起了手机,将这个梦记录了下来,可能不完整和准确,但这是我最大能力的还原。这是上天的旨意,这是我第一次记录自己的梦境,而后我并没有入睡,因为已然梦醒,如果不看之前所记录的那些文字,我可能只能简单地回忆起:猎人与鹿。我习惯性地浏览手机,在我以蓝天碧海为背景的壁纸上滑动,进入微信,看是否在沉睡之中有人给我发消息,我可以知晓,这夜有一些人在深夜喝酒,醉时情感充沛、情意绵绵,他们在群里和朋友圈里说一些只有若干人才懂得的话,这些话他们从不向本应该倾诉的人倾诉。同样,没有人给我发消息,或者说没有人在深夜想念我……我浏览了手机,又将它放下。总是这样,手机本来是不必要去打开的东西,或者它必要,但也只是记录本身,而与他人的往来,向来不是手机能够达到的。这时我重新进入睡眠,这时候是几点呢?我问自己,于是我再一次打开了手机,凌晨3点半,我将手机关闭。试图入睡,之前的梦还剩下什么呢?一片丛林。
如果不是在第二天做梦我去记录时看到了前一夜的记录,我根本无法相信。4号这个时候的话语,似乎带有恐惧,我想这四周透出阳光的墙,虽然能够处理使人的性别特征趋于相同,但无法祛除话语中携带的恐惧,这也挺难以置信。如果不是现在手机被放到了房间的保险柜里,我想我应该对着我的手机记事本向你们复述我那些日子里所做过的梦,不过有什么妨碍呢?由那些梦境所形成的文字,它们一字不差地刻在我的脑海里,它们进行自我的朗读……我早已经熟记于心了。第二天的梦境,是在深夜茂密的丛林里,一个古代的猎人围绕一头在挣扎的鹿。鹿那细长的脖子已然中箭,箭矢深穿它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喉管,伤口汩汩冒血,此刻它扑腾着有力(不久一切都消亡)的四肢,发出嘶哑的哀鸣。猎人还在绕着它踱步。这是一头离开妻儿的鹿,这同样也是一名远离妻儿的猎人。在梦境里,我可以毫不费力地知道这些,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很难得知,我们不得不去追踪,去面临具有欺骗性质的被调查对象……4号明显不如对着他的记事本将梦境的始末复述给我们,这好过他掺杂个人情感的讲述。我看他人,似乎也有我同样的想法。而这是一场座谈会,并不是听证会。于是我们任由4号的话语冲破堤岸。
随着画面的流转,我看到了一位农夫。他在土路上与我们相遇,或许他知道我不是凡间人,他对我好言以待,将我拉至路边的茶馆。4号似乎也发觉到我们对于他讲述的多余感到不满,这次他不再将在梦境里你能随意跳转到任意空间,在梦境里你可以做隐身的上帝,也可以做附于肉身的先知。我们在残破的桌子上喝茶,他跟我说已经多月没有尝过肉味,妻儿也似乎没有了人形。两盏茶之后,我告诉了他我在森林里的所见,以及所见之外:猎人由于鹿太大无法整头背回家,而将鹿的一条腿卸下,其余的鹿肉他用芭蕉叶覆盖好藏进了这条路尽头的一处土地庙里。这是第二天晚上的梦,我记下了这两个场景。在打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用右手大拇指左滑,退出了这页记事本,而后我看到这一行记事的下一行:梦里我穿越了时间的桎梏,到达了古代。一个猎人在深夜对一头鹿的射杀……我不由得点了进去,这竟是一个连续的梦境。于是这个夜晚我没有睡去,我是因为梦境本身而恐惧?还是因为要再次以告密者的身份进入梦境会面临杀身之祸(当我醒来,我就是肉体凡胎,在梦里也并不如上帝)。当然,我更害怕,梦境对现实的波及。如果,我能够做一个梦,去影响他人的生活,而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之上,是否会有人做梦(他的梦境即是我们的现实生活)来影响我们的生活。我对这个梦深感恐惧。
那就不要睡去吧,在第三天晚上我对自己这样说。可这管用吗?4号问我们,得到一致性的摇头,在摇头之后,我深感懊悔。我不应该,随着众人一起摇头,这样4号就变成了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我们则变成了对立的整体,他们想的也肯定与我一样。一向10点半睡去的我今夜怎么也没有睡去,我的脑海里一直在放映这两晚所做的梦。后来我去了书房,拿了一本怎么也看不进内容的书,妻子有几次进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其间她给我端来了一杯热牛奶,我对她友好地询问并微笑摇头。4号说这些的时候带着一些凄凉,我不应该对她说梦境所发生的事对吗?我们无从回答。我们坐在这里,原因之一也是因为家庭生活无比枯燥,我们与妻子、家人没有共同语言,他们无法走进我们的内心,是这样的吗?他说这些的时候,我们都看向1号,就在不久前他说出了他关于恋情的追踪,我想这个命题于他一定不会成立。而令我(也是我们)想不到的是,1号轻微地点了头,他无奈地说能真正了解一个人的只有他自己。我想这是多么失落的一次会谈啊,我们跟随追踪的主题,反而让自己陷入了迷途……后来妻子与我道了晚安,她问我是否会在书房过夜,我似乎有点头,但并不确定。在睡与不睡之间挣扎,我在书房的空地里来回踱步以做决定,鬼使神差啊,这是命运的驱使,你们要相信,在那晚从来没有打算回房睡觉的我走进了房间。在凌晨1点50分,那时我悄声地进入房间,随之她的手机接连来了消息,黑暗环境下,手机屏幕发出的光那样耀眼。而我也始终没有去想看她的手机,但一向睡得很乖很轻的妻子那晚睡得出奇得沉,她没有感受到消息到来手机发出的振动,没有感觉到我已爬上床与她相对,而她应将床的一半空间让给我(结婚以后,我从没有见过她以这样夸张的姿势睡过觉)。总之,在我上床,将她的身子挪动之后,她还是没有醒,不合时宜地,消息再一次到来。我本可以忽视它,但是否要陷入睡梦的焦虑让我下意识去转移注意力,于是我转移了它的注意。她手机里的那个人叫X,这是她给他的备注,X给她发消息,说他想她,他期待如火山爆发般的撞击。我将手机放下,顷刻间我的生活发生了颠覆性的改变。那么,如果这是一个梦境呢?4号对我们发问,但显然这不是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他说他情愿这么想,人生活的最大改变不是在外部世界,你遭遇可怕的车祸,投资失败一夜破产,与你最为亲近的人突然死亡,不是这些,而是像他一样,外表平静如水,而内心深处的情感世界却像被淹没的海岛一样逐渐消失。
那晚我侧身对她望了很久,其实大多数的爱情都像1号所说的那样,源自美好的遇见,两人彼此都相信对方极其特殊、不可复制。其间她蒙眬地睁开了眼睛,对我浅浅地笑,抬手在我的脸上进行抚摸,问我怎么还不睡,那一刻她美好得就像是我第一次与她相遇的时候。后来我睡着了,在离天亮只剩一个小时的时候。我知道这难以置信,但实实在在就是这样。可能悲伤巨大,让我忘了对梦境的恐惧,我跟随上帝的牵引,来到了梦境……
我看到农夫推着拉板车,在烈日下行走,其间他胆小而亲和,唯恐遇上猎人。我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他就像是一只搬运食物的蚂蚁。他到达我跟他说的猎人藏鹿的土地庙,在极易让人忽视的角落里看到了被芭蕉叶覆盖着的鹿的尸体,其间他动作迅速而又谨慎,他把鹿扛上了拉板车,并以芭蕉叶覆盖它,不仅如此,他在最上面覆盖了一层从家中带来的秸秆。随后他再次像一只蚂蚁,要赶紧回家,其间他逢人就微笑,见人打探。拉板车被他推进了院子。猎人照常打猎,这两天,他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没有进行,他已经不再为饥饿所困扰了,一条鹿腿够他一人吃好几天。这是梦中的鹿腿,他梦到自己去打猎,收获了一头鹿,多么有光泽的皮毛和好看的形体,他无法将它抬走,便将其中的一条鹿腿割除,他将鹿其余的部分隐藏,而隐藏的地方,他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他已经不想再回忆了,因为从小到大,他做过那么多的梦,这场梦的内容在他脑海残留得最多最深,即使他忘了梦最重要的那一段……他知道他将永远不能记起,除非有一天,他果真在打猎的时候收获一头鹿,而因为体力和鹿的硕大身体,他将之藏匿,到达藏匿地点,才回忆涌上心头,或许他那时才能够想起在梦里藏鹿的地点。他相信梦的灵验性,特别是他醒来就看到鹿腿以后。
她摇醒我告诉我上班快要迟到了,她说她今天有事出门,早餐已经为我做好。我看着她在镜子前面梳妆,她穿了好看的裙子,戴上了很久没有戴过的发带,耳环在她的容貌上起到了轻巧的点缀,她涂了大胆的口红,与她相对,定眼望她,应是如涧底看瀑布。她发现我在她身上停留,问我怎么样?我说很美。这样,在她的设定里,我应该上班,她如期赴约。可我在她出门之后,也随她一起出门。在跟随她车辆的时候,我问自己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确定她是不是还爱着我?看她是不是真的出轨?这有既定的答案。去查明她的出轨对象?我没有兴趣。给那小子瞧瞧我的利害,出一口气?这根本不是我的作风。4号这样连续地自问自答,让我们觉得他处于情绪的边缘,但他很懂得分寸,在场的每一个人似乎对此都很擅长。她进了快速路,她出了城,她来到了邻近的海滨城市……我跟随她的车来到了海边,这是我一直对她说的地点,我总是对她说,或许在一个假期,我们可以去海边玩玩,看一直在吹海风看海浪的灯塔。当我一边开车一边在进行这些思考的时候,我就突然醒悟,我并不是一位合格的丈夫,我太过自私了,总是在自己的想法里遨游,而忽略了外部的世界,生活那么令人没有兴趣吗?当4号说这些话的时候,这让我想到,或许让我们聚在一起的,不是对梦境的珍视,而是自我,我们目空一切,将自身的思想看得比一切都要宝贵,实际上不过是狗屁。如我所愿,我看到了X,他是一个阳光的男孩,或许在读大学,或许刚毕业,他在遥远的地方等待我妻子的车。在那一刻的世界,是我和她的车一前一后,永远在柏油路上行驶,而那个在远处的男孩始终在向她招手,她永远不能靠近他。但是,生活终究有彼岸,她在他身旁停车,我从他们身旁飞驰而过,在距离他们不远处停下车。她全然没有发现我。从后视镜中,我看到他们相互拥抱,男孩以感动的眼睛与她对望,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眼睛。男孩帮她提包,抓住她的手,他们一起走向海滩。我看到她的裙子飞扬,她的头发很久没有这样自由地飘荡,他们相互说笑。而我在车中回忆,这个男孩,似曾相识,像极了……在睡之前,我想到我的妻子,她再一次拥有了青春,这是多么幸福的事。
我看到农夫与妻子在交谈。妻子是精明的妻子,她问丈夫鹿从何来?丈夫说他遇见了一位男子,他告诉他关于鹿的下落。妻子问他这位男子姓甚名谁,相貌和体征如何。丈夫无言以对。他说很奇怪,分明他在昨天遇见我,他和我喝茶、交谈,但他对我的相貌无法描述。他想这似乎就是一个梦。妻子问他是否知道关于猎人的信息,丈夫摇头。妻子告诉他,方圆十里并没有人以打猎为生。丈夫陷入了沉思。而妻子给了他答案,告诉他之前不过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猎人将鹿藏在了土地庙里,一名神秘男子将这个秘密透露给他。当丈夫知道这只是一个梦之后,变得豁然开朗,他对妻子说,不管它是不是梦,我们得到了鹿这是真实的,这就够了。妻子对他的话表示赞同,而后画面无限远离……我被鸣笛声吵醒,似乎有人看到车里有人,在猜测我要开走,我打开车窗,朝他们摆了摆手,于是他们另寻车位。这是我在海边停车场所做的梦,我被鸣笛声惊醒,和那些想要停车的人打交道以后,梦的余味消失了一大半,我迅速将我记忆中的梦境记录在我的手机记事本中。当我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梦又消失了若干。这是第三场梦,我也不能判定这是梦本身的内容还是经过我修饰后的内容。这时候,我并不能看到我妻子的车,她和那位男孩已经离开,我对寻找他们并不寄予希望。后来我独自开车回家,在路上我想似乎梦境并不重要,对于我来说,我只是知晓了一个故事这么简单。换一种方式,如果这个故事就在现在,被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告知于我,在这么不真实的环境里,很可能隔一段时间以后,我就觉得这是一个梦。那么,他人传唱和自身经历根本没有什么区别,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应该原谅我的妻子,或许这一切并不真实,我们生活在生活之上。于是我进行没有负担的驾驶,在家中等待她回归,她匆忙回来,顾不得整理她凌乱的发鬓。她没有想到,我就在家中。但她能够轻松应对,她蜻蜓点水,问我想要吃什么,她说想不到我会回家这样早。对啊,现在远没有到下班的时间。她丝毫不慌张,即使我没有对她回话。我们吃了一顿平常的晚饭,与平时一样,相顾无言。
如你们所想,后来我们平静地离婚了,4号用释怀的语调对我们进行讲述。有些时候,我对自己说,如果我并不去这样认真对待这些梦境,结果会不会不同?不可避免,我们唯一不能逃避的就是真实:她爱上了别人……后来我也再没有梦到猎人与农夫,他们就这样在我的世界里消失。在我以后的记事本中,除了那几晚的梦,其他的梦都似有联系,但当你如一个孩子般趴着去寻找弹珠的时候,你发现你难以找到故事的中心。它们是缠绕的线团,我们是生活的俘虏。4号就这样结束了他的故事。以上就是我关于追踪的故事,我用手机的记事本追踪梦境,多亏了手机啊,我能够最大程度地还原我的梦(也是手机,它毁掉了我的生活)。我看过一个作家的回忆录,作者在里面写道,每回他从梦中醒来,第一时间所进行的就是记录,而当你去翻开笔记本,拿起钢笔时,梦境还剩下多少呢?手机的便捷并不是简单说说而已。似乎此刻他并不以他的妻子(前妻)而以手机作为破碎他家庭的器具而悲哀。4号说他对妻子的行程进行了追踪,但并没有任何结果,实际上他也并不需要结果。如上面所说,当我将一些秘密告诉他人的时候,一些秘密也被告知于我。别人的不幸,也即是我的不幸。4号关于追踪的主题的故事以此结束,会场无言。
随后,7号表达了他的看法。他说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无比重视梦境,而我们细细一想,梦境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呢?杀戮,残暴,罪恶,凶险,恐惧,背叛……它是以上名词的化身。我们在梦境里幸福过吗?他问我们,但并没有人给他肯定的回答。
此刻我在想,为何我们需要快乐?或者我们真正拥有快乐吗?梦境是否就是生活本身?2号回答了7号的问题,他说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美梦的。只是它已然灭绝,像侏罗纪的恐龙一样。为此,他给我们讲了一个关于美梦消失的故事:在夜色阑珊的大街上,小飞和小红提到了梦的概念。他们争辩许久,也不能证实他们此刻所在是否处于梦境。最后,他们彼此安慰,不管是不是梦,开心最重要。我很久没有做过开心的梦了,小红说。于是在分别之前,小飞给小红讲述了一个关于梦境的故事。很久以前,这个世界存在一种叫做美梦改造家的职业,当然它并不是巫师。顾名思义,它只承担将你的梦境变成一个美梦的责任……那些整日悲伤,白日不得志,多个晚上连续做噩梦的人,他们是美梦改造家的常客。你想想,每日生活在黑云的笼罩里,然后让你一个晚上进行此生最精彩的体验,多美啊。小飞抬头望星空,仿佛他曾经的梦境被改造过,他像是在进入一个美梦。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受欢迎的职业到现在却消失了吗?小飞没等小红回答。一个平常的夜晚,一个普通人,进入了美梦改造家的小屋。这位普通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或许有一点不一样,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或者他每次都从噩梦中惊醒。这位要改造梦的人在美梦改造家的指引下,顺利进入了梦境。很好,他睡着了,呼吸平稳,甚至发出了鼾声。只有上帝知道,他从来没有这样安然入睡过。但所有人都无法想到,这个沉入睡眠的人怎么也醒不过来了。无论美梦改造家用了什么方法,甚至他尝试了将竹签插入做梦人的指甲缝。做梦人呼吸平稳,脸上带着微微笑意,甚至还有酒窝显现呢。多么美好的一幅场景啊。结局可想而知,美梦改造家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一个人陷入了永久的美梦中。对这个职业来说,那晚发生的事情是致命的。人们对那个职业充满了怨恨。后来他们甚至不愿提起,因为他们怕暴露自己对美梦有所期求。美梦改造家也彻底消失了。最后一位美梦改造家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个世界上人人宁愿要痛苦,也不要快乐。小飞代替最后那位美梦改造家说出了这句话,也消失在街尾人行道。
我们对2号的故事称绝,在倾听完毕之后,似乎对4号的故事已然忘记。而这算是一次追踪吗?对梦境的追踪,而梦境是可以被追踪的吗?梦是上帝安排的,而我们去追踪它,或许我们破坏了一些东西,这也是4号的悲剧所在,我们都望向他,他几乎看透了我们脑海的想法。但4号并没有想回答我们的问题,相反,他劝诫我们要珍惜每一次从梦中醒来,把手机摆在我们能够伸手最容易探到的位置。这样我们对梦境进行清晰准确地记录,我们每个人至少可以拥有一次清醒的时刻,如果我们这样做的话。多么荒唐的言论啊……但4号成功地打动了我们。
为了不让拿起手机记录这个想法滋长(手机是与交谈相悖的工具,它们在我们参会前被锁进了箱子),在我们还能压住它的时候,9号开始了她关于追踪的故事,这实在是我们所期盼的。9号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就聊到了手机,4号分明是进行梦境的追踪,换一种说法,是对已然消失的恋情的追踪,而问题的锚点似乎指向了手机,它具有何等魅力?这也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当我们要避免去想一件事的时候,往往都采取了错误的做法——拼命压制思想,不去想它,而这样,结果往往适得其反。就像是我现在告诉你不要去想一个圆,而你脑海里无可避免就出现了它……所以,为什么压制它呢?勇敢地释放出来吧,现在我想要讲的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当然没有什么更能比它贴合追踪的话题了,它与手机相关,或者我可以这样说,它就是手机的追踪(如4号所说,似乎一切早已经注定,我并不是为了让大家渡过难题——解除想要拿起手机的想法——而是在会谈的一开始,便已经把这件事盘算好,想好应该如何将它呈现在你们面前)。
9号相比于之前的讲述者,其点缀能力只多不少,但我并没有不耐烦地产生要打断她的想法,我想他们也与我一样。或者正当时,我们处于纠葛的阶段,不断中的话语能渐渐舒缓我们内心的箭弦。或者我们已先入为主,她是一名女性……或者两者都有。
现在我想起身,从这个座位走向门边,走入客厅,到达我们尘封手机的柜子前。然后,只需要一秒,我就能在众多手机中找到我的手机,它那样与众不同,带有我独特的气息,我秋冬所用护手霜的香气,我在拥挤火锅店不小心沾染的残留油渍,我对一些人(他们换了又换)的思念。它都原原本本地保留,有时候,我觉得它远比我自己更懂我。不止一次,它超越我的神经之外找到我想要联系的人。它在深夜的时候给我勇气,或许可以尝试,那丢失已久却难以忘怀的恋人。它还给我安慰,让我可以在无法加入圆桌的杂谈而他人以为我无趣而自专时低头忘乎所以地摆弄它。我当然知道那句著名的话,我们发明工具,是为了更好地掌握它,而不是……但生活中,我们究竟掌握了什么?是否我们都一无是处(这或许是我们又一个相聚的原因)?于是,我们被一个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工具掌握,我们深深自责,不停告诉自己不能深陷,要时刻注意它有可能对你产生的任何危害。这是什么道理?9号她情感浓烈,我们每一个人都为她的话语深思,也就是说,我们为何对一个深爱我们的人那样苛刻,难道就是因为我们不可避免地迷恋他?但9号不容我们思考,她继续她的阐述。我知道,这一切都无法改变,后一秒,当她的话语进入我们脑海的时候,我们的思考便停止而消逝,就如同,我们在手机面前的那样。
有一天,我将我的手机架在阳台上,说来也奇怪,当我走到这里,一股熟悉感袭来。我想9号似乎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谈。但很快我便反应过来,我的阳台它并不具有这样梦幻温馨的美,它有时经历暴风雨,时常暴露在烈日下,且很少有轻风吹拂它。我在我那卑微的阳台上,放了一盆埋有菩提种子的土壤。我时常守在这盆土壤旁边,观看要破土的种子,当它有一天发芽时,我便在烈日下撑起一把伞,用我的手机,对它的成长过程进行延时摄影。我看到种子破土而出,它逐渐探出嫩芽,长出可爱的叶子,我将这一切画面都放在我的手机里。这样的蕴意为何?我难以得知,我想自己是终日躺在土壤里的人,或许菩提的幼芽给我抚慰,但并不是勇气。我时常翻开手机相册观看它,我想这些同时也是手机带来的,如果没有它,我们就会失去很多我们认为不重要但实际上却意义深远的记忆,它是我们的另一个大脑、心脏,记忆深处的瞳人……我总是这样,不知归处,当我望向自己的时候,我才再次想起今天的会谈主题——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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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机被追踪了,确切地说,是我的社交账号。9号就这样开始了她的故事,这让我感到难以适应。而幸好,她所讲的,都是我在平日里接触的,要融入并没有难度。他们也跟我一样。那一段日子,我玩社交软件,总能发现一个人距离我一公里之内。不管是我躺在家里的沙发上,还是在公司厕所里偷懒,甚至是在周末一家常去的离家甚远的咖啡厅里,我每一次打开软件,都能在软件里看到他。系统将我与他进行同城附近配对,而每一次配对,我对他的卡通头像都选择向左滑动。我拒绝他,这很常见,很少有人让我第一次遇见就向右滑动,但也很少有人像他这样频繁地出现在我的配对页面。我始终觉得他在现实生活中认识我,可能他与我在同一家公司,也可能在同一个小区,确定的是,他爱上了我。他千方百计,想从网上认识我。而我不给他机会。我本不在意这件事情,一切都是他有意为之,又有什么用呢?对一个女孩来说,这样只能让她徒增厌恶。然而,在一次我去广州出差的酒店里,那天我刚与客户谈完,将浴缸的水装满,准备了一杯红酒,权当作一次悠闲的假期。但当我将身子浸泡在水中,被放在一边的手机播放歌曲的声音变小,来消息了。我打开它,看到了在社交软件上显示他与我配对。系统这样告诉我:此刻他离你很近,快来认识一下吧。他距离我一公里之内,卡通头像,虽然昵称有所改变,但变化微小,较之前少了一个s,或者多一个ed,小孩子的游戏,但这让我恐惧不已,我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追随,而是有目的的跟踪。
享受假期的心情消失,我从浴缸中站起,那时房间的气温不低,放的水也温热,而我感觉到分外地冷。我将身体擦干,鼓起勇气打开衣柜门,接着是探视床底,而后是阳台及它的底部。那一刻,我将唯一的希望寄托于房门上的猫眼,但它同时也是恐怖之源。我该怎么从它那里窥视外界呢?我知道一旦我从那里往外望,就能看到他站在走廊上,他期待已久呢。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但这毫无疑问是愚蠢的,我打电话给前台让她送两瓶矿泉水到我的房间,当我将电话放下来的那一刻就感觉到无比懊悔,未免打草惊蛇。我重新回到了软件的配对页面,我还未将之前他的申请处理,和上次一样,我对他左滑,选的是“dislike”,但何止不喜欢,简直让我恐惧。这样一滑,想必也将他划走了。你们能想到,并不顶用,在我惊魂还未消的晚上,我无法入睡,他再次发来了配对请求……迫不得已,我将这件事告诉了我的朋友A,他是一个细心且胆大的男孩。
A在电话里向我再三确认,他重复了我的讲述,不管在哪里,你都在社交软件上的配对界面滑到他?对的,我说,致命的也在这里。就算是你出差到了广州也能够滑到?这是否只是一次意外?但他显然不相信他对自己的回答。从9号的讲述,我们能感觉到她当时的无力。A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睡意不再是洪水猛兽。他向我提供了解救之道:1.卸掉交友软件,这样或许能够摆脱他的跟踪;2.报警;3.对他进行右滑,和他进行聊天,揭晓他的身份,甚至可以尝试和他出来见面吃饭。我们进行了整夜的谈话,来选出一条实用的方法。对于第1点,A说这是最干脆利落的方式,当你害怕深渊的时候,你最应该做的不是凝视它,而是走向平地,有什么是比逃避更能够解决问题的呢?但我对这个做法表示迟疑。当时我以什么理由去反驳A?对,当你走向平地了,那么深渊就不存在了吗?那人一直跟踪我,不管在哪里,他都在我的附近,社交软件,只是将他暴露的一个形式而已。那晚我们都没有多想,或者说A没有对我进行反驳,即那人为什么要刻意暴露自己。因为软件并不会把每一个在你附近的人都推给你,给你配对的机会,这是一个概率事件。除非,软件与他一起配合,协助他对我跟踪,并让我知晓。当然,直到最后,当A与他见面交谈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人为什么能给我即时的跟踪反馈。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其实当A说出第1点的时候,我已经将他否定了,因为我发现在我的内心深处,我隐隐渴望知道他的真面目,这在当时我无法察觉……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你们知道我选择了第3个方法:将他右滑。因为2实在无法行通,我们根本无法数出他具有哪条罪行,就连最基本的骚扰罪也不成立,他并没有给我发消息,只有源源不断的由于系统推荐而进行的配对申请。
一切都是我始料未及的,他加了我,并没有进行多频繁地聊天。他并不像是一个变态。相反,他对一切都显得真诚,甚至有点木讷。你们不能相信,在网上交谈的过程中,他说的话并不比我多。有时候,我对他进行试探,问及他此刻在何处,他说他在哪里。他对他的行踪从不隐瞒。得到他的答案之后,我很快便进行了地点转移,而后再一次在线上问他的方位。他再一次告诉了我。是的,他始终在我附近,这没有错。我问A怎么办?他说他能想到的就只有更进一步,我问他更进一步指的是什么。他说既然我们已经选择了第3种方法,就没有退路可选。我们想要揭开他的神秘面纱,就只能约他出来见面。当我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即使我有准备,但心脏还是忍不住怦怦直跳。我说不可以,如果他对我造成什么伤害怎么办?A说这个不必怕,他会一直跟着我,我要将会客点设在公共场所,一切都不会出差错。我并没有对A寄予多大的信任,因为亲自去与这样一个网友见面未免太过冒险。但我始终在徘徊,我太想要一探究竟了。经过权衡,A说他决定代我去见这个网友,去打探他的虚实。A设定好,和我一起去赴约场所,等他到来,而后,在他等待我的期间,A去与他聊天,打探出详情,我在餐厅角落进行窥听。故事就这样如期进行……他对我约他出门并没有戒备,当我对他说出要不一起喝个咖啡他答应的时候,我心里竟然有一丝畅快。因为我马上要揭开真相了吗?或者他费尽心力跟踪我这么久,但最后要被我反向跟踪?而后来一想,他应该感觉到奇怪。我和他聊得并不投机,谈话也不频繁,为何要约他出来?或许他没有想那么多,我也没有。或许我们都在期盼这个结果。
很快到了我们约定见面的日子,我将地点定在了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厅。约定时间是下午三点,我和A一点就到了,挑了一处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落座。在两点半的时候,他来了。在此前,我跟A说他大概率不会赴约。A问我为什么,我说如果他赴约,就是他傻,有他这类人在,那么用美色作为骗局,最典型的如仙人跳类的事件就会经久不衰。A点了点头,对我说确实是这样,因为他从来没有过被陌生女人约出去的经历,如果突然有一个女人这样对他,那么他会诚惶诚恐,会畏缩不前,会把这看作是一场不必要前去的鸿门宴……他来的时候,咖啡馆正热闹,角落早已经坐满,他没有注意到我,我正低头且对面坐着A,于是他选择了一处靠门不远的位置(只有那里才有空位)。
机会来了,A等他落座后便走了上去。
你介意我坐这里吗?
呃,我约了人,但是人没有来,你可以先坐这里。
当然,现在人太多了,如果她来了,我到时候再另找座位。
对啊,人太多了。
他显然没有心思,正在摆弄他的手机,但他并没有给我发消息催我快些到来。A善于进行冰冻场面的消融工作,他问他是否在等女朋友。他对他的问题迟疑了一下,手抓头发甚至做出一些可爱的样子。于是A用食指指着他,发出一副懂了的笑声,敲定他刚才的问话,表示他一定在等女朋友。他说算是女朋友,但也不算。A清楚事情的真相,但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他举起了他的手机,表明他是通过网络认识的女朋友。那她一定很漂亮吧,A继续提问。那人根本没有防备,告诉A他根本没有见过她。A又发出一阵理解的笑,说他知道,这是网恋,现在很流行,他身边的很多人都这样。当A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似乎打开了内心的闸门。他告诉A,意外源于一次社交软件的配对,他发现距离他1公里以内有他在中学时补习班上座位在他前排右方靠窗的女孩,他那时暗恋她,但没有下文。而社交软件重新给了他机会,他滑到了她,并进行了右滑,而他遭受了她的左滑,他无法和她聊天。于是,为了想尽办法与她聊天,他创立了一个新的账号,重新与她配对,再次被拒绝……为了多次与她配对,他创立的账号越来越多,这使他应接不暇。为了提高效率,他每创立一个账号,就买一部手机。他将桌下的书包拿出来,像是炫耀战利品一样,对A摆出他成排的手机,这将会把一个桌子摆满。凭借这些,我知道她一些并不为人所知的事情,比如她在周日经常会去图书馆做志愿者,这连她最好的朋友也无法知道,她总是想念她过世的外婆,但她从来不对外人提起,我凭借账号的添加就知道她的这些情况。于是,我和她进行了交往。A问他为何费如此大的周折,如果想要追一个女生,去和她聊天,寻找共同点,聊她感兴趣的话题就好了。他说他不擅长聊天,但擅长办账号。于是他随手拿起桌面的一部手机,对屏幕进行来回地滑动,还没有一分钟,他就对A说,他办理了一个新的账号。他说这些都是他的宝贝。A似乎天生具有和他人聊天的能力,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他说既然他的目的达到了,喜欢的女孩也追上了,那么他应该去追随那个女孩,把这些宝贝留给真正需要他的人,A说这些的时候对自己指了指。这引发了他的犹豫,两分钟无言的沉默之后,他将那些手机重新收回到他的背包里。背包不是被放下,而是被背起,他对A说,等一会儿会有一个女孩过来,到时候A要告诉她,他只活在她的记忆里。
9号在这里停顿,她说这一切都是A对她的转述,当时咖啡店嘈杂,她无法听到他们之前的谈话。如果我当时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么我一定起身将他拦住,因为当A向我转述他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我的心仿佛在下坠。当时他离开得很干脆,就像不是在进行一场赴约(更不要说是跟自己喜欢的女孩)。而是,他要做一件事,却不当时,他离开是要去进行这件事。接下来他要去赶地铁,去酒吧喝一杯,或者创立另一个账号与另一个女孩进行配对。A将他们之间的谈话呈现给我,我问A是否有他的联系方式,但显然这是徒然。此后,我再也没有在社交软件上与他配对。虽然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有了一定的解释,我能够知道为什么有一个人总是出现在我的配对界面上,但我总是隐隐感觉到不对……直到有一天,我在落雨的公交站台等车,那时已经很晚了,地铁已停运。昏黄的路灯,让我在这个城市感觉到孤寂。等车的只有我一人,当我将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向潮湿的路面时,我看到有个人影在慢慢靠近。这是一位不遮伞的男孩,我自然对他格外注意。当他离我愈近,我便看到了他的脸。你们完全可以猜到,世事就是这样的奇巧。这个夜晚在雨中行走的人正是在咖啡馆等我的人,也即是对我进行跟踪的人,是从小就对我暗恋的人,也是我(或许)有感觉的人。他从我前方走过,我对他看得真切。于是我跑到他跟前,为他撑伞。他并没有认出我来,只是对我的行为感到诧异,我和他一路行走,在下一个公交站分开。其间我问了他关于跟踪的问题,他显出困惑的样子,这并不像是在与我开玩笑。很快我便知道他不认识我,他并没有做过我以为他做过的事。
或许这是一场恶作剧,但我无从知道。第二天我打电话给A,告诉他我这夜的奇遇。A向我确认,是否是因为夜深加上下雨认错了人。人我不可能认错,直到现在我还这样认为。人们往往因为经年已久而否定自己的记忆,而此时梦境是最好的嫁祸对象,其次是通灵。我说你知道,我的视力一直很好,与此相同的还有记忆力。我还跟A讲了和他初次相遇的日子与他初恋的名字。气氛一下变得轻松了,我或许不再是想寻求答案,而是单纯地与A进行一次闲聊。我们聊了很多,很多问题一下便已经疏通了。其实并不需要解答……就算是拥有多部手机,不断增加与我配对的机会,但也无法总是保持在我附近出现(更何况我到达了外省)。我也借此回想了中学时代唯一一次上补习班的情境,是一个小班,英语老师总是在上课时忍不住讲一些文学作品,而距离我座位不远处的男生似乎除了A就只有另一个人,那人沉默寡言,和我们并不合得来。补习班之后在县城的中学,有传闻他被淹死,不管是否真假,我都没有与他再见过面。
9号的故事似乎已经结束。这不一样,她告诉我们,这不像是在现实世界的跟踪,或许她起先给我如现实世界一样的忐忑与惊恐,但后来的感觉完全不同,是一种温馨,她断言。她说有些时候,当她一个人在城市行走的时候,她会想到那个一直在社交软件上想方设法与她配对的男孩,她想如果那一次是她而不是A与他见面就好了。我们对9号的最后一句话,深感不解,是不是可以说,一切都是因为9号太过孤独了……但这次会谈也并不是解决问题,会谈只是会谈。我们纵使想到了有关9号这次事件的多种解释:1.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臆想;2.他并没有被淹死,而是活在9号的身边,一切事情都真实发生,但他并不想现身(畸形的爱);3.他没有被淹死,A与他进行了串通(恶作剧);4.他就是A,一切都是A蓄意为之,A的做法一眼即知(他爱她)。
我们所有人都将这些猜测放到了脑子里,而嘴巴却对它们进行死守。一阵静默之后,距离9号最近的10号进行了发言,他说这简直是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10号说他在一次无聊的社交软件配对中,遇见了一个女孩。但两人并没有为聊天而费过多的心,但让他奇怪的是,生活在对他进行指向,从他遇见那个女孩的第一天起,此后的每一天,他每一次打开社交软件,都看见躺在列表里的她距离他近了一公里。若不是只有一个数字这么简单,恐怕我也会像4号记录梦境一样对与她渐进的距离进行记录,10号此时转头望向了4号。有一天,他在单位上班,在上大号时他试探性地打开了软件,结果还是一样,比昨天少了一公里,只剩下一公里。那时,他蹲在马桶上迟迟没有起身,他在想是否要安排一次见面,光是距离的渐渐改变就足以成为邀约的理由。但他忍住了,因为他想到,到第二天,他与她的距离就只剩下0公里,那时他们执手相对。但在第二天,他在醒来打开软件,距离确实得到改变,变成了他心心念念的数字0,但他面前空无一人。她就在旁边,10号想到了那个隔壁的租户,一个甜美的单身女孩。而他抑制了敲门的冲动,因为他想到,真正的0公里是他们相互垂直,除非紧贴着身体,不然到不了0。于是他下楼,怀着猛烈跳动的心迎接楼下的妇人,即使她有了丈夫和孩子。而当他走下楼梯,发现她家的门并没有因此打开,她也不知何时会现身,于是他先前的想法被证明有误。一路上,他都打开软件,他们的距离始终为0,她简直与他如影随形。当坐公交的时候,他和一名女中学生挤在一起,她在他眼前打开手机屏幕,同时也打开了这个交友软件,这时他感觉到天崩地裂,随后他又想到伦理问题,眼前的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孩。但是,他可以等她……生活并不美好,10号没有在她的手机里看到他,也发现女学生的昵称并不是那位离他零距离的女孩的昵称。后来他跟随女孩一起走到了校门口,并因此上班迟到。在这一天之后的时间,他也没有与一个女孩近距离接触,他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而第一天,他发现那个女孩又距离他十公里,于是他删了她。生活无时无刻都在捉弄你,10号说。
但当我们在思索原因为何的时候,6号发言说这个时代一名程序员就可以对一个人进行不见血的谋杀。基于此,2号似乎表达了一个具有科幻色彩的观点:网络上并不是每个角色都有实际的人物与他相对应。同时,我们在脑海里进行一些搜索,那些对我们产生影响的虚拟人物,他们是否真实存在?我多想说一句话,可与来时不同,关于追踪,我满心要托出的故事似乎已经蒸腾,或许他们所讲述的就是我想要说的,我聊以自慰。所有人此刻已经无言,关于追踪……
仿佛是默契,我们同时站起身。1号宣布第一次会谈结束,我走出门去,意识到外面早已经进入了无穷的夜。露台上的阳光,我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