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湘
在中国当代刑侦文学领域，秦明以其法医题材作品独树一帜。他的《燃烧的蜂鸟》系列，乃是根据其父亲36年的从警刑侦笔记改编而成的复古悬疑佳作。该系列包括《燃烧的蜂鸟》（2022年出版）、《燃烧的蜂鸟：谜案1985》（2024年出版）、《燃烧的蜂鸟：时空追凶1990》（2025年出版），在我看来，此系列堪称秦明在刑侦文学创作上的一次疆域拓展与深度突破。
《燃烧的蜂鸟》三部曲以陶亮（冯凯）、顾红星等刑警为主角，通过三个时代——1976年、1985年和1990年的罪案调查，展现了刑侦技术从最早使用痕迹检验技术到DNA检测的演进历程。这一时间跨度的选择绝非偶然，它恰好对应了中国刑侦技术从经验主导到科学主导的转型期。秦明以极为细腻的笔触，描写了老一代刑警如何依靠有限的工具和无限的智慧破解谜团，而新一代警探又如何运用高科技手段还原真相。这种技术变迁的呈现，不仅增加了作品的真实感，更在更深层次上暗示了人类与时间的关系——技术在变，方法在变，但追求真相的初心从未改变。
黑夜掩不住炽热，蜂鸟从不惧远方。“蜂鸟”这一意象在作品中具有多重象征意义。蜂鸟是世界上唯一能够倒飞的鸟类，这一特性与作品中不断回溯时间、重新审视过去的叙事结构形成巧妙呼应。该系列的案件调查本质上就是一种时间的倒流，是警察穿越时空，回到过去，通过现场线索与未来技术（或线索）对接重建的过程。蜂鸟翅膀每秒扇动50次以上，心脏每分钟跳动1200次，这种近乎自我燃烧的生存方式，恰如刑警们为追寻真相而投入的生命热情。秦明对“蜂鸟”这一意象的直接解说是：“……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从未放弃过寻找每一个案子的真相。他就像是寻找火种的蜂鸟，为了衔来光明的希望，一刻不停地燃烧着自己。”而后在《燃烧的蜂鸟：谜案1985》序言中也有写：“1976年，我们的父辈在那个年代，艰苦奋斗，把新技术运用于工作之中，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就像传说的蜂鸟一样，把火种带到了人间……蜂鸟是探索未知的勇气。”而在《燃烧的蜂鸟：时空追凶1990》中，秦明又一次对蜂鸟的精神作出了自己的解释：“我们的前辈将刑事技术的火种衔来，并且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大地上开枝散叶，让刑事技术在打击犯罪、保护人民的大业中发挥出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他们将这项技术工作系统化、规范化，保障了这项工作准确无误地一路向前。而正是有了这些规范的技术，才在某种程度上保障了司法的公平和公正。”
除了蜂鸟精神的深入人心，人物塑造也是《燃烧的蜂鸟》很令人动容的部分。陶亮，一个崇尚“能走捷径绝不绕弯路”、喜欢耍小聪明的警察，成长为一步一脚印、能从技术角度去还原案件的刑警。没有穿越之前，他觉得工作是他的兴趣，而后的经历才使他意识到在兴趣之上，责任才是他肩膀上最重的东西，其成长轨迹是一颗心在时间打磨下的蜕变史。秦明没有将主角神化为无所不能的超级侦探，而是毫不避讳地展现了他的困惑、恐惧与失败。这种人性化的描写使得角色具有了强烈的真实感，读者能够在他的挣扎与成长中看到自己的影子。特别是陶亮与顾红星之间跨越时代的师徒情谊，构成了三部曲的情感主线。顾红星作为老一辈刑警的代表，他的经验主义破案方式与陶亮逐渐掌握的科学方法形成鲜明对比，但这种对比不是简单的取代关系，而是一种传承与融合。秦明通过这两代刑警的互动，探讨了经验与科学、传统与创新之间的辩证关系，暗示真正的智慧来自于对不同时代优长的兼收并蓄。
《燃烧的蜂鸟》三部曲的每宗案件都与其时代特征紧密相连。1976年的案件反映了市场经济初期的社会躁动；1985年的案件揭示了在改革开放初期，人们的思想变得更加开放，也更容易受到物欲的诱惑，从而引发“盗匪路霸”等案件；1990年的案件则触及了心理犯罪、生态污染等元素。这种将个案与时代背景相结合的叙事策略，使作品超越了普通刑侦小说的范畴，成为记录中国社会变迁的另类史书。读者在跟随主角破案的同时，也不自觉地重温了中国社会的变革历史，体会到时代洪流中个体命运的沉浮。
在叙事结构上，三部曲各自独立成篇，又相互关联；每个时代的案件都有自己的完整性，但又共同构成一个更大的谜团。这种结构上的设计巧妙呼应了作品的主题——时间既是分割的，又是连续的；过去从未真正过去，它总是以各种方式介入现在，影响未来。《燃烧的蜂鸟：时空追凶1990》里有一句话，笔者也很喜欢：“只要事物发生变化，时间就有意义。”作为三部曲的终章，《燃烧的蜂鸟：时空追凶1990》主要讲述了命案积案的侦破。试想，一些历经十几年乃至几十年未破的案件，最终得以侦破，其中蕴含着多少艰辛与困难？在物是人非之后查明一个案子，查案人员需要具备怎样的耐心与勇气？科技进步的作用固然不可忽视，但我认为，有人始终锲而不舍地追寻真相才是关键。这也正是我所认为的最重要的“蜂鸟精神”：从未放弃过对每一个真相的追查。
值得一提的是，秦明在作品中对待法医科学与刑侦技术的态度既热情又克制。他毫无保留地展现科技发展对破案工作的革命性影响，但同时也提醒读者，技术永远只是工具，真正的破案关键还是人的智慧与毅力。在DNA检测已经普及的今天，老一代刑警那种基于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而产生的直觉以及破案累积下来的经验，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燃烧的蜂鸟》三部曲最终告诉我们：时间如流，技术日新，但人性中光明与阴暗之间的永恒斗争不会改变。罪案调查表面上是在寻找罪犯，实质上是在探索人性的边界。秦明通过1976年到1990年再到2025年的时间跨度，通过两代刑警的传承，通过无数案件的破解，向我们证明：尽管世界变幻莫测，但总有一些价值值得我们坚守，总有一些真相值得我们追寻，总有一些情感值得我们传承。就如那只燃烧的蜂鸟，只要衔来了希望的火种，就终有燎原的一天。
笔者认为，这部作品的成功不仅在于其扣人心弦的案情设置，更在于它能够在类型文学的框架内，探讨如此丰富且深刻的主题。它既是对中国刑侦事业发展的文学记录，也是对时间、记忆与传承的哲学思考。它告诉我们，无论技术如何发展，时代如何变迁，人类对正义的追求、对真相的渴望、对情感的珍视，永远是推动历史前进的根本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