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俊
秋深了，冬来了。风刮在脸上，已有了微微的刺痛感。街边的老梧桐，抖落最后几片枯叶，树的筋骨便显露出来。天地间像被收拾过，一下子清爽了、干净了。
没来由地想起一句诗，白居易问他的朋友刘十九，“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雪还未至，但那份寒意与期盼，已然弥漫在空气里。
初冬的阳光失了温度，成了一抹淡金色的清漆，公平地刷在万事万物上，刷在屋顶的瓦片上，也刷在麻雀灰褐色的羽毛上。郊野外，菜叶经了霜，边缘泛着一层白，像是给绿裙子镶了一道银边，味道想必也愈发甜了。
空气里有独属于冬的味道，冷冽、干净、带着微尘的气味。走在巷子里，有时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甜，是烤红薯的气味。买一个捧在手里，热烘烘的，像揣了一个小暖炉。
冬日的好处，要关起门来，在屋里才能体会得淋漓尽致。天色暗得早，五点不到，暮色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屋里一家人围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便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清汤锅底，只放几片生姜、几段大葱，已是至味。汤水咕嘟咕嘟地翻滚，氤氲的热气把人的脸颊熏得红扑扑的。切好的羊肉片、牛肉片，各色丸子，在滚汤里涮熟，蘸上调好的麻酱，入口是无与伦比的鲜嫩。蜂窝一样的冻豆腐，吸饱了汤汁的精华，咬一口，那鲜美的汤就在唇齿间迸溅开来。
冬日亦宜独处。一盏暖黄的孤灯，便是一个自足的世界。灯下读闲书，最是惬意。读沈从文的散文，跟着他的文字去看湘西的河水；或读蒙田的随笔，听智者与自己灵魂的对话。案头一杯热茶，茶气袅袅，偶尔会模糊了眼镜镜片，也模糊了窗外的寒夜。梭罗说过，“仿佛我拥有自己的太阳、月亮和星辰，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小小世界。”这份由内而生的丰盈与安静，让一颗在喧嚣中浮动的心，得以沉淀，得以安歇。
《菜根谭》有言：“岁月本长，而忙者自促；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我们总是在追赶春天，赞美夏天，感怀秋天，却常常忽略了冬天的美。其实，冬天不是萧条，是休养；不是终结，是储藏。土地在歇息，江河在敛藏，万物都在为来年的勃发积蓄着力量。人也一样，需要这样一个时节，放慢脚步，向内观照。
就这样，在初冬清寒的空气里，做着寻常的家饭，读着无用的闲书。听风在窗外说着它的独白，心里平静地等待着，第一片雪花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