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见
冬寒已深，漫野的草木，褪尽了最后的繁华。
芦苇荡飘起的白絮，像被风撕碎的云片，悠悠落在细瘦的溪涧里。几棵乌桕，几丛意杨，安静地立在田头，深红浅黄的叶子抖着寒意，一片、两片，轻轻落在枯黄的草丛，沾着细碎的霜花。
可当你蹲下来，那些带着生命力的惊喜，就藏不住了。
年轻的田边菊贴着冻土，紫色茎秆细得像绣线，捏着便能感觉到细微的棱硬挺挺的，半点不弯。鲜绿的锯齿小叶背面，沾着昨夜的淡霜，指尖蹭过，霜粒化在皮肤上，凉沁沁的感觉。凑近鼻尖闻闻，能嗅出一丝有淡淡腥味的甜，像刚挖来的鲜山笋。那气息，让人心尖发软。原来，这么冷的天，还有这样的小生命，在偷偷地使劲。就觉得，这寒冬，也没那么冷清了。
热闹的，是田间地头的农作物。一脚踏进土质疏松的畦垄，鞋尖都能蹭到带潮气的绿。
阳光薄如纱，从杂乱的云缝里，漏在平坦的田野上。半月前播下的种子，都醒过来了。大麦、小麦、胡豆、豌豆、油菜籽，以及冬季里的蔬菜，都纷纷挣破种皮，细弱的芽尖顶着有些湿润的泥痕，怯生生地探出头，像顽皮孩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寒天。
漫无边际的冬麦，已长到三指高，青葱的针叶上，绒毛像婴儿的胎发，柔软得不敢用力去抚摸。叶尖沾着的霜粒，在暖和的阳光下亮亮晶晶，轻轻一碰，滚进褐色土里，留下一点湿湿的痕。齐刷刷的胡豆苗，挺直地站在寒风里，叶子显得特有精神。它的卷须，轻轻勾着旁边的枯草。轻碰一下，它就会轻颤一下，然后更紧地勾住枯草，像是怕被风吹走。
村前菜地头，青菜和牛皮菜肥厚的叶子，长得挤挤挨挨。叶面上的霜粒，白花花像撒了盐，一晒就化，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滚，渗进丰沃的土坷垃。胭脂萝卜的缨子，沾着霜，风一动就晃，露出半截浅红浅红的萝卜头，像探头探脑的娃娃。它的叶子裹着些湿泥，摸起软乎乎的，倒比叶片更暖和。其实，那是土里藏着的劲儿，正往萝卜的心里攒呢。
那棵牛皮菜叶上，几条粉绿色的菜青虫，有节奏地蠕动。它们爬得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顿片刻，似乎在攒力。几丛枯草旁边，一只黑背跳跳虫，在微风里蹦跶，好像在找乐子。这些在寒冬难见的微小生命，给冬天的田野，又添了些灵动的音符，让寒意里的生机更实在了。
纵横交错的田坎上，星星点点的农人，正缩着脖子锄地。寒风拂着他们黧黑的脸膛，粗糙的手握着锄把，一下，一下，动作重复地松着冻土，护着冬苗。他们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沉。从山垭口那边吹过来的冽冽冷风，掀起他们的衣角，却吹不散那份忙碌在田垄里的踏实。
寒意越来越重，冬苗倒长得更欢实。一丛丛、一片片新绿，沿着田垄，无边无际地铺展过去。它们顶着冷霜睡觉，沐着薄阳生长，在寒土里生根，在冷风里拔节。每一片新叶展开，都是对冬的回应；每一寸绿意蔓延，都在驱散冬的寂寞；每一次细微的拔节声，都在宣示生命的倔强。
是的，冬野从来都不是只有凋零，冬天也不是生命的终点。那些顶着寒霜发芽的种子，那些在寒霜里扎根的生命，那些在冷风中努力生长的绿意，以及在冷风中耕耘的身影，都是这寒季里最动人的风景。
寒冬有春意。冬野的荒芜，只是表象，其下涌动着的是生命最原始、最不可征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