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正尹
这几日,风里已然带了铮铮的骨节,天色总灰扑扑的,光像在浑水中化开的薄墨,才透出些许,便四下弥散,寻不着了。人在这般天气里,心也空落落的,又满得发慌,坐立不安。那不安并非来自外界的寒冷,倒像是从内里生长出来的一种牵引,一种“是时候了”的、无声的催促。我的目光,便终于落在了书房墙角那个黄杨木的旧抽屉上。
它静默着,宛如一头温顺的、在冬日里反刍往事的老兽。抽屉的铜环,生着黯黯的绿锈,是时光凝固的泪痕。我伸手去拉,那轨道发出“嗡——”的一声悠长的低吟,好似一个极不情愿的、被惊醒的哈欠。一股尘埃、枯木与逝去光阴混合的旧物气息,扑面而来,将我笼个满怀。
这哪里是抽屉,分明是一座微型的记忆库,或是一座私人的博物馆。过去的一切都在沉睡,我如同一个考古者,开始小心翼翼地,发掘自己的过去。
最先触到的,是一叠用棉绳束着的信笺。纸已泛出焦糖的黄色,脆生生的,大有一碰即碎之势。解开绳结,那里面是一个少年滚烫的、几乎要灼伤手指的梦话。那些关于永恒与远方的誓言,如今读来,天真得令人鼻酸。墨迹是沉默的,却从这沉默里,牵引出那个独自伏案的深夜。彼时万籁俱寂,唯有一盏孤灯,与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奋不顾身的奔跑声。我将它们理齐,依旧束好,却不知该安放何处。这过去的痕迹,轻飘飘的,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信札底下,躺着一张照片。边角已微微卷曲,影像也有些褪色了。照片上的人,穿着如今看来已有些古拙的衣裳,紧紧挨着,笑得没心没肺。我们曾以为那一瞬便是永远,岂知镜头定格的一秒,已是关系所能抵达的、最远的彼岸。有些人,早已散落进人海,比风中的蒲公英还干脆。这方寸的纸片,成了一个温暖的、却也略带伤感的注脚。
还有那支早已写不出字的钢笔,笔帽上还贴着一小块褪色的贴纸,那曾是一个遥远梦想的徽记。它连同那半本写满了雄心壮志却又戛然而止的日记,如今都静默地躺在这里。那个年轻的自己,便随着字迹,从纸的另一面缓缓漫溢而出,大声畅谈着要描绘一幅壮阔的人生图景,笔触锋利,目光灼灼。岁月为这笔迹轻轻覆上一层薄尘,那些蓝图依旧躺在泛黄的纸页上,恰似一个安静泊在港湾的梦。
面对着这些过往生命的证物,那充盈于内心的一切,似乎都有了形状和重量。我忽然明白了整理的意味。这并非一次简单的清扫,而是一场庄严的抉择,或是一场温柔的告别。我必须得决断:哪些是珍宝,得拂去尘埃,妥帖安放;哪些需舍弃,便学着从容放手,为新的可能留出位置。
遂将那些不再翻动的伤怀与过往,归拢到一处,预备请走。心,竟随着这物理空间的清理,也恍若卸下重负,松动了一角。而那些值得珍藏的,譬如那叠信,那张照片,那本作为青春碑石的日记,我仿效那播下种子的农人,将它们归置到抽屉的最深处;既已埋下,便不必时时翻看,只须知它在那里,生命便有所依托。
当最后一个抽屉被推回时,那一声“哐当”的轻响,竟如此清脆利落。我抬头,凝望这片暮色与灯光的交界,仿佛行至水穷,坐看云起。那一瞬间,不是我厘清了这方寸的抽屉,而是时光本身,为我腾空了一方被往事淤塞的心地。一片崭新而辽阔的空地,正在我生命里,静候下一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