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国宾
北国的冬,从不是拖沓的访客,携着凛冽的风骨,来得干脆利落。一场初雪落下,便如神笔轻点,将天地间的旧貌尽数改写。
昔日里浸着烟火气的田埂,被白雪温柔地裹进素纱,只余下几道浅浅的田垄,像大地在酣眠时舒展的眉弯,藏着秋收后的安然。村口的老槐树早已抖落最后一片枯叶,苍劲的枝丫如墨笔勾勒的线条,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穹,枝尖悬着的冰凌,恰似凝结的月光,在微弱的日色里泛着清冷的光,像一串坠在枝头的碎玉。
风是冬日最忠实的信使,裹着细碎的雪沫,在街巷间轻捷地穿梭,那呜呜的声响,不是萧瑟的叹息,反倒像古老的歌谣,从时光深处漫来,低低地提醒着人间:该寻一处暖阁,把这冬日的辰光,细细“猫”起来了。于是,北方人开启了猫冬时光。
猫冬,是北方人骨血里浸着的生活智慧,像老一辈人传下的古玉,藏着顺应时节的通透。先前农忙时的奔波与劳碌,在第一场雪叩响大地时,便被悄悄按下了暂停键。田畴里的庄稼早已归仓,化作粮囤里饱满的星辰;农具被细细擦拭干净,妥帖地收进仓房,仿佛在为来年的耕耘养精蓄锐。就连院里的鸡犬也敛了性子,少了往日的躁动,蜷在向阳的墙根下打盹,绒毛上沾着细碎的阳光,模样慵懒又安然。大人们不再顶着熹微的晨光下地,孩子们也不必放学就往田埂跑着放牛羊,整个村庄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浸在一片慵懒又安稳的氛围里,连时光都走得缓了些。
清晨的阳光总带着几分迟滞的温柔,等第一缕微光穿过窗棂,轻吻着屋内的陈设时,炕头早已被柴火烘得暖融融的,裹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老太太们裹着厚棉袄,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布满老茧的手指捏着针线,在布面上穿梭往复,细密的针脚里,缝着对家人的牵挂与暖意。老爷爷们围坐在炕桌旁,泡一壶陈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茶香袅袅间,聊着今年的收成与来年的念想,烟雾在屋里缓缓升腾,轻轻晕染着窗上的冰花,将那些剔透的纹路衬得愈发朦胧。厨房里,铁锅炖菜的香气正悄悄漫溢,土豆、白菜与五花肉在锅里咕嘟作响,汤汁渐渐熬得浓稠,醇厚的香气裹着烟火气,漫过屋角,这是冬日里最踏实的慰藉。
白日的时光悠长,裹着淡淡的惬意。女人们总爱凑在一处做针线活,手里的活计不停,嘴里的家常也不断,东家长西家短的絮语里,藏着村庄的烟火与温情。她们的手指灵巧,缝补衣物、绣鞋垫、做棉鞋,那些带着体温的手工活计,在冬日的暖阳下慢慢成型,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对生活的珍视。男人们则偏爱聚在村委会的活动室里,下棋、打牌、听评书,棋盘上的楚河汉界间,藏着智慧与较量;牌桌上的欢声笑语里,驱散了冬日的寒凉。偶尔有人提议去村西头的河面上滑冰,话音未落,便引来一群人的响应,冰鞋在冰面上划出轻盈的弧线,清脆的笑声裹着寒风,传得很远很远。
午后的阳光最是温柔,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村庄上。老人们搬一把藤椅坐在院里晒太阳,眯着眼睛,任暖融融的阳光漫过肩头,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适,连时光都仿佛在此刻静了下来。孩子们趁着这暖和的光景,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堆雪人、打雪仗,冻得通红的脸颊上,挂着纯粹的笑意,丝毫不见寒意。雪地里的脚印深浅不一,像是一串串跳跃的音符,在洁白的雪地上,谱写着冬日的欢歌。家里的猫咪也不愿辜负这好时光,蜷在老人的脚边,打着轻轻的呼噜,偶尔伸个懒腰,眼神里满是慵懒与惬意。
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升起,像一条条轻柔的丝带,缠绕着村庄的屋顶。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晚饭,饭菜的香气与柴火的烟味交织在一起,在村庄的上空弥漫,勾着人们归家的脚步。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聊着一天的趣事,温馨的暖意在屋里漫溢,将寒冷隔绝在外。窗外的雪还在悄悄飘落,温柔地落在屋顶上、树枝上、田埂间,给整个村庄披上一层厚厚的银装,让一切都变得洁白而宁静。夜深了,村庄渐渐沉入静谧,只剩下风雪的声音在窗外轻轻低语,像是在守护着这份安宁与祥和。
猫冬,从不是无所事事的慵懒,而是积蓄力量的沉淀,是与时光的温柔相处。在冬日的闲暇里,人们整理着一年的收获,规划着来年的生计。女人们缝补好衣物,为家人抵御冬日的严寒;男人们修缮好房屋,为来年的耕种做好准备。孩子们在嬉闹中增长见识,将冬日的快乐藏进记忆;老人们在静养中安享晚年,感受着生活的平和。这是一种顺应自然的生活方式,更是一种藏在烟火里的人生智慧。
雪渐渐停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向大地,照亮了银装素裹的村庄,让那些洁白的景致愈发耀眼。屋檐下的冰凌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声响,像是春天的序曲,轻轻叩响着时光的门扉。猫冬的日子虽漫长,却满是温暖与希望,它让人们在忙碌的生活里停下脚步,感受亲情的温暖,品味生活的美好。当春风吹绿枝头,当田野再次焕发生机,那些在猫冬里积蓄的力量,便会化作前行的动力,支撑着人们,向着新的岁月,开启新的征程。
北方的冬,因猫冬而少了几分寒凉,多了几分温暖;北方的人,因猫冬而多了几分从容,添了几分坚韧。猫冬,是刻在北方人记忆里的乡愁,是融入血液中的生活智慧,更是一份对生活最质朴、最纯粹的热爱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