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开好
县城的喧嚣总让我疲惫,这时我就会想起大青山脉深处的百叟小学。
这所百年老校有六间教室,铁门在风里轻响,六十个孩子的读书声,总能惊起竹林里的山雀。这里,才是我教育梦想扎根的地方。
一
2024年秋的那个早晨,我踩着晨露走进三年级教室。十多张黝黑的小脸埋在课本里,像刚破土的笋芽。后排靠窗的女孩悄悄把野花插进墨水瓶,前排男孩用铅笔在橡皮上刻了“山外”两个字。
我问“春天是什么颜色”,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山溪流淌。第一排的欧阳书瑶突然指着窗外喊,老师你看。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把山谷染成绯色,晨雾里,几只白鹭掠过梯田。
“我们来玩词语接龙吧。”我拿起一枝野花当教具,从“映山红”开始。孩子们起初拘谨,声音细若蚊蚋。轮到角落里的范逸昀时,他攥紧铅笔,涨红了脸大喊“理想”。
教室里的掌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我蹲下来帮他擦掉鼻尖的粉笔灰,看见他课本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爸爸说,读书能去深圳。那天午后,我们把“理想”“远方”写在彩纸上,贴满教室公示栏。阳光照进教室,在字里行间投下跳动的光斑。山里的孩子就不能有远方吗?答案,藏在他们发亮的眼睛里。
二
百叟小学的课表上没有专门的自然课,但青山就是最好的实验室。
春分那天,我带着孩子们在田埂上丈量秧苗的高度。阿婆蹲在水田里插秧,看我们用草绳量出“两拃高”,直起腰笑说,你们老师教的,还不如我家水牛懂农时。孩子们顿时笑作一团,我也跟着笑,顺势让阿婆讲讲农时的学问。
初夏的“溪流课堂”最难忘。我们踩着鹅卵石溯溪而上,三年级的陈美芳突然指着水面的光斑问,老师,阳光为什么会跳舞?没等我回答,几个孩子已经趴在石头上,用树枝去捞那些跃动的光点。
后来我们把矿泉水瓶剪成鱼缸,养着蝌蚪观察成长。当蝌蚪的后腿第一次从尾部冒出时,整个教室沸腾了。我渐渐懂得,乡村孩子的课本,不在书包里,而在沾满泥土的指缝间,在追着蝴蝶跑过的田埂上,在对每片落叶都充满敬畏的眼神里。
三
黄圣伟的作业本总像被雨水泡过,字迹歪歪扭扭地爬到格子外。第一次家访,我沿着泥泞的山路走了三里地,看见他蹲在灶台前煮猪食,蓝布衫上沾着草木灰。他的奶奶颤巍巍从樟木箱里翻出成绩单,泛黄的纸上满是红叉,奶奶说,他爹妈在东莞打工,三年没回来了。
从那天起,放学后的教室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我教他用田字格练字,他教我辨认山间的草药。当他第一次写出工整的“家”字时,窗外的月光刚好落在他睫毛上。
我讲《丑小鸭》的故事时,他突然问,老师,山里的鸭子能变成天鹅吗?我指着黑板上他写的“理想”二字,看着他攥着铅笔的手慢慢握紧。那天傍晚,他塞给我一根烤红薯,盯着自己的鞋尖说,老师,我想考镇上的中学。红薯的甜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暮色里慢慢弥漫。
四
“六一”儿童节前一个月,校门口的老樟树下堆满了彩纸和竹竿。没有排练厅,我们就用粉笔画出舞台边缘;没有演出服,阿婆们带来缝纫机,把化肥袋改成灯笼裤。
最让人头疼的是道具。孩子们要表演《小蝌蚪找妈妈》,我带着他们去溪边捞青苔,用泡沫板做荷叶,把手电筒裹上绿纸当青蛙的眼睛。演出那天,村民们扛着板凳从各个山坳赶来,把操场围得水泄不通。
幕布其实是洗得发白的床单,拉开时,欧浩铭扮演的“青蛙宝宝”突然忘了台词,站在台上攥着荷叶直冒汗。台下的阿婆们唱起客家童谣“月光光,照厅堂”,歌声像清泉流过石缝,欧浩铭突然开口,妈妈,我长出后腿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压轴节目是诗朗诵《我的理想》。轮到平时说话细声细语的张铭馨时,她举起手说,老师,我想改一句。她清了清嗓子,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说,我想当老师,回来教百叟小学的娃娃。台下突然安静,只有山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后排的阿婆们用围裙擦着眼睛。
五
我利用每周一下午的活动课,带孩子们去图书室看书。我发现范逸昀总在认真读《昆虫记》,还用作业本做了观察日记,里面贴着蝴蝶翅膀的标本,画着蚂蚁搬家的路线图。
现在的百叟小学有了新变化,爱心企业家修建了宽敞的篮球场和跑道,还装了太阳能路灯,但我依然带着孩子们在田埂上上课。春分那天,我们在油菜花田里读“草长莺飞二月天”,范逸昀突然说,老师,现在我知道小鱼为什么游得快了。他指着溪水说,因为它们也要去远方啊。阳光洒在他脸上,那个曾经躲在角落的男孩,眼睛里有星星在闪烁。
前几天整理教案时,我翻出范逸昀送我的那根烤红薯。它早已干透成褐色的硬块,却依然能闻到淡淡的甜香。窗外,新一届的孩子们正在玩词语接龙,稚嫩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理想!”“想念!”“念书!”
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照亮。在百叟小学的这些年,是孩子们教会我,泥土里藏着最珍贵的答案。那些关于成长的秘密,关于希望的形状,关于如何用一颗心去温暖另一颗心,都在青山的晨曦与暮色里,在琅琅的读书声中,慢慢清晰。
暮色渐浓,我在校园跑道上散步,国旗在晚风中轻摆。远处山坳升起炊烟,孩子们的笑声混着狗吠飘来。明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翻过青山,沾着露水的读书声,又会把新的希望,播撒进这片我深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