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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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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父亲的抗争

日期: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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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和平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叶嫚妹

  沈从文的小说《生》,像一双藏了棘刺的妥帖旧鞋,深入其中,才能感受到刺破血肉直抵心间的尖锐棱角。

  小说讲述的当然是一个悲剧,但也依然要问一句:“他到底想说啥?”在我看来,作者写的明明是死,是无聊,为什么题目却是“生”?这篇小说与我读过的大部分沈从文的小说都不同,说《边城》是生,说《萧萧》是生,说《湘行散记》是生,我绝无异议,作为近现代新桃源的缔造者,沈从文的字里行间浸润着他对湘西的爱与赞叹,他对笔下人物的怜惜与珍视。这些篇章,与他的大部分作品,确实表达了他的生命哲学:生之喜悦、生之赞叹。而《生》里的老头,年过六十,白发苍苍,热汗满脸,疲惫不堪地在什刹海场坪上表演傀儡戏,还失去了儿子王九,此间种种,只让我看到了生之艰难。

  生之艰难。在这一瞬间,我领悟到了《生》这个题目的巧妙,它包含的范围如此广泛:生命、生活、生存、生死……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自由地加上后缀;生之寂寞,生之苦痛,同样是适合这篇小说的描述。作者用一个指代不明的生字,勾起读者对于小说内容与题目间的矛盾的探究兴趣,在自己的解读中,完成文本意义的生成。

  一、生之艰难

  文本的意蕴是作者与读者的共同建构。在以老头为主角的小说文本中,作者通过形貌描写(白发苍苍、发红的小眼睛、枯嗓子、满脸热汗、发红的小脸、疲惫的微笑、谄媚的微笑)塑造出一个落魄潦倒的老人形象。此外,动作描写也非常突出,如准备开始表演时,“他把那双发红的小眼睛四方瞟着”,是习惯了畏葸不前的瑟缩;收捐巡警来收钱时,老人是“连忙数了手中铜子四大枚,送给巡警”,一“数”一“送”,一个“连忙”,就可见老人对于这些摊派浮捐的习以为常;而巡警走后,“老头子把那捐条搓成一根捻子,扎在耳朵边”的动作,又是多么熟练。如果说形貌描写能看出老头的生活境遇不佳,动作描写即可见社会生存环境之艰难。

  而这种艰难,同样地展现在其他的人物身上。忧郁旁观的大学生想要投水;其他的观众,虽用稀奇怜悯的目光看着老头的表演,“但不管任何地方,只要有了一件新鲜事情,这点黏合性就失去了,大家便会忘了这里一切,各自跑开了。”观众们像随意停留的鸟群,聚散不定,但终究各自离开,是一群百无聊赖、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看客。

  看客的存在,加深了老头的生存困境:这些冷漠疏离、心不在焉的旁观者,即使看到老头亲昵地与白脸傀儡“王九”说话,也只会觉得稀奇,而不会去探究这一行为背后的深意。正因如此,即使已经表演十年,连傀儡身上的长衫都已破旧,也许还从无观众发觉,那个场场必胜的王九,是老头早已死去的儿子的化身。

  生之艰难还包括生之苦痛与生之寂寞。老头眼睛发红,微笑疲惫,在儿子死后整整十年,都“在北京城圈子里外表演王九打倒赵四”,丧子之痛加上奔波劳累,他承受的痛苦煎熬可想而知。他的表演全靠自己独自一人,也没有相熟的朋友和观众,最感情流露的时候,是他与傀儡的对话。虽然这个傀儡是他死去的儿子的象征,但老人的寂寞却在他的话语里表露无遗了。

  二、生之抗争

  但即便如此,老头也没有停止自己的表演。文章结尾处的补叙,交代了老头的行为动机:他的儿子王九死于与赵四的争斗,他用了十年的时间,以自己的方式为儿子复仇。这个情节,不由得让人想到2017年那部以“德里黑公交案”为原型的印度电影。两部作品都是孩子受到伤害,父亲或母亲以自己的方式为孩子复仇。当然,《生》中的老头无权无力,无法像电影中的继母戴维琪一般大杀四方,他只是在进行傀儡戏表演时,让王九一次次地打倒赵四,让儿子在这种虚假的争斗中获得胜利。深究起来,不过是阿Q式的自我安慰罢了。

  这种复仇近似儿戏,既不悲壮慷慨,也不引人瞩目,几乎难以用“复仇”这一充满强烈情感色彩的词语来形容。我本人也更倾向于用“抗争”一词来指代。复仇是有心有胆的行动,抗争往往是无力无奈之下的态度表达,像烛火被狂风吹熄之前最后的颤抖。在现实中,儿子王九死去之后,老头既打不过武力高强的赵四,也无法借力借势为儿子报仇。他能做的,只是拿起残破的傀儡(也许十年前还是新的,新买的),给它们起了儿子和仇人的名字,一次次地重复两人的争斗,但一次次地修改争斗的结局,周而复始,从不疲倦。在重复中,他的儿子重新活了过来,取得了争斗的胜利,他也通过对儿子的帮助,完成了一个父亲最深层的爱意表达。

  他的表演,重复了十年。十年之间,沧海桑田,连凶手赵四都已经得黄疸而死,而老头还在坚持。这让我想起了另一句话:小人物的复仇,从早到晚。不像大度的君子般谋定而后动,小人物的复仇往往是细致的,无声的,但却是坚持不懈、只争朝夕的。

  也许有人说,赵四死后,老头可以放手了,为什么还要继续表演呢?我认为,这涉及到了他抗争的第二个对象,即时间,或者遗忘。黑塞有言,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王九在与赵四的争斗中倒下,这是他肉体的消逝。但在老人挥舞着傀儡相争时,在老人自言自语或对着围观的人讲解时,在收捐巡警口中轻轻地说着“王九王九”时,他重获新生。被老头赋予了新的生命的王九,是一个每战必胜的真丈夫,是一个从不流汗的好汉子,是可以“上南京国术会打擂台,给北方挣个大面子”的厉害角色。在老人日复一日的强调中,破旧的白脸傀儡代替了不幸的年轻人王九,完成了自己人生的华丽蜕变。甚至在赵四病死之后,老人对王九的纪念和重塑也未曾停止,并且将持续到他的生命尽头。在这十年中,老人玩傀儡戏,最初也许是自我安慰,可慢慢地,他也许真正体会到了上阵父子兵的快感,体会到自己帮助王九打倒赵四的快乐,这也许抚平了他老年丧子的哀痛,也许安慰了他在现实中无能为力的郁愤,并且改变了王九的命运。在一个父亲的私心中,王九以一个更加光辉正义的形象存活于世。这是一种特殊的纪念,也是一个不屈的父亲对于命运不屈的抗争。

  三、对生命的悲悯

  综合上文所探讨的生之艰难与生之抗争,再反观“他到底想说啥”的问题,我认为,作者想表达的也许是对生命的悲悯。白先勇说,《生》中老艺人的丧子之痛“是人类一种亘古以来的悲哀”。作者以平实的笔触展现了老人的狼狈与抗争,让读者自行想象他在这十年间经历的血与泪。作者对这个老头,也许同情,也许敬佩,但依然清醒地知道,枉死的王九与病死的赵四,处处皆有,而纪念他们的老父或寡妻,也时时存在。人生可能像一场周而复始的傀儡戏一般了无趣味,但在被最亲近的人遗忘之前,他们的人生是可圈可点的,是有意义的,是值得活的。生命的吊诡之处在于,死亡在某些时刻确实是一种解脱,而生者需要承受记忆的重压;只是为了那片刻的暗夜微光,无数生命前仆后继。《生》也许就是作者看到那点微光后的作品,他动容,他感叹,所以他书写,他表达。

  他在书写中看见了人间,也看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