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佾生
每年农历九月一过，岭南地区鱼肥虾美，时蔬葳蕤。农谚说，九月鱼菜齐。整个冬天，日子因此而丰饶甜美起来。
儿时农村生活贫乏，但晚稻收成过后，境况就大不一样。每当水稻收回家，晒干之后，大人们都会迫不及待地碾出白白胖胖的大米，然后煮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再炒一盘白菜或芥蓝，慰劳一家人已饿干瘪的肚子。那时家家户户都缺少油腥，但是不管哪种菜，地里摘回来洗干净下锅，就算是水煮，都无比鲜嫩。新米饭嚼劲十足，青菜嫩滑香甜，若再来一小盆鲫鱼萝卜汤，那就完美了。每个人都能吃下三四碗。吃完，个个脸上荡漾着甜蜜幸福的笑意，庄稼人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南方冬令时蔬丰富多彩，白菜、萝卜、芥菜、芥蓝、茼蒿……应有尽有。
白菜外叶似翡翠，层层叠叠包裹着一颗雪白中带着微黄的菜芯，色泽鲜艳而温润，一颗颗浑圆饱满，惹人怜爱。
做白菜羹最家常的煮法是清炒，先将几片生姜用热油爆香，随后把切好的白菜下锅猛火翻炒，淋少量温开水，加盖，慢火煮十来分钟，下适量豆酱或食盐调味，即可起锅。若想更香甜可口，可增加配料做成白菜煲。把香菇和少许五花肉、虾仁与姜片、辣椒粒一起爆香，再放进白菜一起翻炒，待白菜变软，就可全部装进砂锅，上面叠放几块干鱼片（或煎过的鲜鱼片），慢火煮十几分钟即可。或者把干鱼片换成煎熟的草鱼鳔更妙。这种煮法，能激发白菜的鲜甜，丰富菜品的口味和营养，送饭时筋道十足。
白菜的煮法多样，不一而足。
白菜因谐音“百财”，寓意财源广进，不但是平常百姓家餐桌上的常客，而且深受文人墨客青睐，乾隆皇帝还专门为它赋诗一首——《咏菘》，称其“至味尽堪资玉食”。翡翠雕琢而成的大白菜摆件，被慈禧奉为至宝。天下蔬菜何止千万，下得厨房，上得庙堂，唯有白菜。
俗话说“冬吃萝卜夏吃姜”，与白菜一样，萝卜也是冬令时蔬，深受大众喜爱。
萝卜可生吃、可熟食、可湿炒、可煮汤、腌制成萝卜干……在众多吃法中，我最喜欢吃萝卜炒香饭。
香菇、虾仁、五花肉、蒜末爆炒后，放进切成小粒状的萝卜，加适量食盐、胡椒粉调味；煮熟后，倒米饭里，再添两块腐乳和少许辣椒酱，把米饭和配料搅拌均匀，撒些切成小段的小葱或香菜，一锅萝卜炒香饭就做成了。顿时，一股香气氤氲开来，单是闻一闻就会大吞口水。家人们早已拿来碗筷等在一旁，甫一装好，顾不得热气烫嘴，大口吃起来。做萝卜炒香饭的诀窍是配料要下足，萝卜尽量多放些。这样煮出来的香饭，饭粒的Q弹，萝卜的绵柔香甜，相得益彰，多种配料加持，口感立体丰富。
萝卜和芥菜腌制成的萝卜干、咸菜或贡菜，是旧时乡间每日三餐送稀饭的主要小菜。每年冬季，家家户户都要备足萝卜干和咸菜，来年餐桌上就由它们担纲主角；鱼肉荤腥，只在逢年过节或家里来了客人时，才偶尔客串一下。
池塘边、水沟旁空地，清洗干净的白萝卜被摆放在地面的干稻草或竹席上。冬日阳光下，一个个玉雕雪砌般，丰腴壮硕，外皮滑腻，神采焕发。大叔大婶看着它们，心里像暖阳一样亮堂。傍晚时分，经一天曝晒的萝卜，外层微皱，光泽暗淡。人们把这些萝卜收起，放进竹篱围里，一层萝卜一层盐巴，一人光着脚站在上面踩踏压实。这里一围，那里一围，一边腌制一边说笑，旷场上空荡开一圈圈快乐的涟漪。这些将陪伴他们一年的咸杂，看似廉价，却可以让往后的日子像被精心腌制过一样，有嚼头、有香味。
萝卜干除了直接用于送饭，还可以成为烹制各种美味佳肴的配料，比如一些海鲜、河鲜，煮时加上几片浸洗过的萝卜干，可以让鱼虾更鲜甜，风味独特。萝卜干片炒鲍鱼，就是一道有名的美食。
冬天吃炒芥蓝，百吃不厌。芥蓝要冬日才最好吃。白天阳光足，夜间露水重，气温骤降，这种天气条件最适宜芥蓝等蔬菜的生长，有利于植物营养吸收和糖分合成。找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站在一畦芥蓝田边，凝神屏气间，你仿佛能听见芥蓝舒展个头的噼啪声，想想明天它们就会成为你盘中的珍馐，那种感觉甭提有多美。第二天一早摘下芥蓝，露珠在墨绿色的叶片上闪着莹莹银光。此时的芥蓝，嫩得轻轻一戳，都能戳出一碗水来。平底锅放上几片肥猪肉，煎出油来，蒜片爆香，猛火爆炒芥蓝，淋少许温开水，加盖煮两三分钟，揭盖，滴几滴鱼露，生粉水勾糊，起锅装盘，一道清炒芥蓝完美呈现。夹一筷子送进口中，嫩滑中带着酥脆，丝丝甜润，一股浓浓的田园气息在你的口腔中回荡，香气久久不散。
苏轼《撷菜》诗曰：“秋来霜露满东园，芦菔生儿芥有孙。我与何曾同一饱，不知何苦食鸡豚。”冬日寒凉，好在，时蔬满园，只需一盘青菜、一碗香饭，就能让生活如春光般温暖而美丽。一盘不起眼的菜肴，足慰一颗凡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