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湘
我们便在这秋光里坐下了。人不多不少,十多位作协里笔耕多年的老友,十多位诗社中怀揣热忱的新交;有正值青春、满是灵动想法的少年,有正当壮年、文风日趋成熟的创作者,也有老当益壮、仍在文字里探寻真趣的长者。院子一边是镂空的圆窗,红色的仿真石榴在圆窗处探出一点,恰好成了这雅集里天然的景致,意境十足。这不大的院子,恰好容得下我们的谈话与偶尔的静默,更盛得下两个文学团体碰撞出的温情。
光景是这般的好,那透过窗棂泻进来的秋阳,像被岁月摩挲得温润了的旧玉,光晕是浑浑的、软软的,落在石榴上泛着点点亮,落在木桌上则没了形状,却仿佛有一种檀香似的,安详的气味。桌上摆着提前备好的薄茶与点心,淡淡的茶香与这秋阳的气息缠在一起,让人刚坐下,心就先静了大半。
谈话最初还是有点严肃,挑起话头的人也很紧张。渐渐,便散漫起来,像院子里那棵树偶尔飘下的一片叶,不知从哪里起,也不知要落到何方。我们谈着谁写的新诗,说什么样的意象与意境可以融合,说如何遣词造句才对得住这样的秋日,时而为一个精妙的比喻轻声赞叹,时而为一句不妥的表达细细斟酌。说的话也并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从心坎里微微地呼出的一口气,不着意却自然而然。某个时刻,话头可能会忽然断了,那时大家便都沉默着。但这沉默,也不是空的。它像一泓秋水,澄澈得很,能照见彼此眼里对文学的热爱,有淡淡的欢愉在这静默里微微地荡漾着,比言语更显真切。
在沉默的期间,我的目光移向了窗外。天色是那种经过淘洗的、浅浅的蓝,像我喜欢穿的那条洗得陈旧的牛仔裙,亲切得很。但几片云,就这样懒懒地挂着,什么话都不想说,又显得高远起来。看了一会,便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那云,悠悠地,飘到那不可知的远方去了,脑海里浮现出几句未成形的诗句。这时,不知是谁,极轻极轻地,吟了一句什么诗。那诗句幽幽的、颤颤的,像一丝游丝,在静定的光中飘浮,听不真切,却直直地探到人心底里最软的那一处去。紧接着,又有谁开始轻声应和,念起自己的诗歌来,一吟一和,倒成了这雅集里最动人的节拍。
也有接不了话的时候。年少的新朋友总有很多新奇的问题,问作协老师如何平衡创作与生活,问诗社前辈怎样在传统诗词格律里写出新意,我怎么可能什么都懂,我也是向他们学习的写者。这个时候,只能端起茶杯,假装抿一口,一不小心真的喝上一口,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差点就被呛到。幸好茶是温的,恰如这秋日午后的人情,没有半分局促。你看,知情者轻轻笑着,不约而同地与我一起端起茶杯,给我一个善解人意的眼神。这无言的契合,澄澈而温润,是一种浅浅的、却极熨帖的暖意。
日影有些斜了,光晕染上了淡淡的赭色,原本落在桌上的光斑,悄悄移到了院角的石榴枝上,恍然惊觉,时候已然不早。灯光悄然亮起,晚饭后,小院余温尚存,秋日雅集才正式书写。围绕着秋日的一幅图展开的现场同题诗文创作,使这个夜晚变得更加灵动。现场的笔记本快速翻动,有人低头快速写下新冒出来的灵感句子;有人专注看着照片,试图捕捉灵感;有人思考着与秋日相关的独特意象;有人互相念着刚写好的句子交流心得,琢磨“暮色”与“归鸟”的搭配是否贴切。长灯下,院子里被映照得暖融融,光晕里浮着细碎的纸影,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墨香与浓郁的诗意。
夜色渐浓,起身作别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笑也是浅浅的,如这秋日一般,明净而辽远。有人手里攥着刚拿到的作品集,有人还在轻声聊着下次交流的话题,脚步里满是不舍。走到院中,一阵风吹来,带着晚凉,拂在脸上,清冽得很,却吹不散心里的暖意。
我独自走入夜色,慢慢地走,心里却满满地,盛着这日的光影与交谈,盛着这份因文学而结下的情谊。这秋日雅集,如一轴淡淡的水墨,虽无艳色,那笔意与气韵,那藏在文字与交谈里的真诚与温暖,却浓重又韵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