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锦
晨光漫过窗台时,我正翻着学生的作文本,指尖突然顿在“月光像奶奶晾的白纱布”这句上——是小柔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
这时,手机突然震得桌面嗡嗡响。点开视频,小柔家的餐桌占了大半个屏幕,她爸举着手机,镜头摇摇晃晃,能看见她妈正在灶上做饭,蒸汽糊了半边镜头。“老师,先改我的作文呗?”小柔扒着镜头边缘,马尾辫上的红绳晃得人眼晕,“我妈说,改完就给我煮糖蛋。”
我的指尖按在她的作文本上,纸页边缘卷起来,是反复翻看的痕迹。“月光流淌在稻场上,像奶奶晾的白纱布,能接住掉下来的星星”——这句旁边,她用铅笔描了个小小的星星,笔尖戳破了纸。上周她也是这样,举着沾着泥巴的手拍视频,说在菜地里发现了“会搬家的蚂蚁部队”,镜头里能看见她弟正揪着狗尾巴草捣乱,她妈在远处喊“洗手吃饭”。
红笔落在最后一个句号上,97分。我把卷子对着镜头,小柔“呀”一声蹦起来,带倒了身后的小板凳。她爸手一抖,镜头瞬间拍到天花板,只听见一家人的笑声滚成一团,还有锅铲掉在地上的哐当声。“我就说!”小柔抢过手机,鼻尖都快贴在屏幕上,“老师你看,我没骗你吧?”
再看看AI生成的范文,段落都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月光如流水般倾泻”,没错,却不如小柔那句“白纱布”里,藏着她奶奶晾被子时哼着的小调。就像她家灶上飘出的饭菜香,混着烟火气,比任何香味描述都让人觉得暖。
昨天放学,她拿着作文本蹲在办公室门口,辫子上还沾着草屑:“老师,我修改完了。”翻开本子,最后一页贴着片干枯的菠菜叶,叶尖缺了个小口,像被虫啃过。“我妈说,写作文要带点‘实在气’,就像这菠菜,带点虫眼才新鲜。”她挠着头笑,手心的泥在封面上蹭出个淡淡的印子。
忽然想起什么,我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铁盒,里面有个压平的菠菜叶标本,叶脉清晰如她作文里的句子。上周整理办公桌时发现的,她那天塞给我那袋菠菜里掉出来的,蔫了半截,我顺手夹在了教案本里。你看这叶尖的小缺口,肯定是摘的时候被虫咬了,她准是没舍得扔,就这么混在好叶子里一起送来了。
指尖轻轻碰了碰菠菜叶标本,AI能算出菠菜的营养成分,可算得出这缺口里藏着她蹲在菜地里挑挑拣拣的认真吗?能算出她攥着塑料袋跑过来时,手心的汗把叶子浸得发潮的黏?
把铁盒放回抽屉时,听见窗外的风吹过梧桐叶,想起她那天跑远了又回头喊:“老师,菠菜炒着吃要多放蒜!”你说,这些碎在风里的话,机器存得住吗?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推开,小柔探进头来,手里举着个玻璃瓶:“老师你看!我妈腌的蒜薹,说配粥吃香!”阳光落在她鼻尖的汗珠上,亮晶晶的。我突然想起她作文里的结尾:“老师说,好文字要像地里的菜,带着土,带着虫眼,才够味儿。”
我忽然想起有次查寝时,她枕头下那本《星空图鉴》,扉页贴满自剪的星星,有颗被涂成粉色,旁注“我发现的”。
“你看这儿。”我指着她作文里“蚂蚁搬家会喊口号”的句子,“机器写不出这个。”她眼睛亮起来:“我蹲在花坛边看了两节课!它们排队可齐了,肯定有班长喊‘一二一’!”
手机弹窗跳着“AI生成满分作文”的广告,那些句子像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却不如她作文本上那滴晕开的墨渍——是打翻墨水时慌忙用袖子擦,在“梦想”旁染出的小云。
周六我带她去天文台,流星划过夜空时,她的速写本上满是带尾巴的线条:“它们在进行跑步比赛!”旁边观测者笑她画错了,她却仰着头:“我看见它们就是这样的呀!”
返程时,她趴在车窗上数星星,书包里露出半截菠菜叶——是早上忘在里面的。我望着她映在玻璃上的侧脸,忽然懂了:AI能算出星轨,却算不出她举着试卷等我批改时的心跳;能生成标准答案,却写不出一把带着泥土的菠菜里,藏着多少笨拙的热。
低头看了眼教案本里夹着的菠菜叶,又抬头看她抱着玻璃瓶笑的样子。可不是嘛,那些被算法筛掉的“不完美”,才是日子里最鲜活的印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