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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到底是谁不长眼

日期: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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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余史炎

  十几年前的夏天,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挂在山顶,人一出门,就被晒得像根蔫黄瓜。

  随妻子去揭阳做客,连襟彬兄说去山上的池塘钓鱼,晚上做烤鱼吃。我觉得挺好,钓鱼挺有意思,总比在家里吹空调强。

  我们骑摩托车上山,山上池塘边的竹子很茂盛,我们在竹丛下坐下,从塑料袋里拿出装着之前挖来的蚯蚓,黑红的蚯蚓在里面扭来扭去。我们开始准备钓竿,掐着鱼钩挂饵,手指被泥土染得有些腥气。

  然后,把鱼钩抛出去。不久,水面就咕嘟咕嘟开始冒泡泡。我正盯着水面发呆,鱼上钩了。竿尖猛地往下一沉,我慌忙抬手,鱼线绷得笔直。拎起来一看,是一条半寸来长的鲫鱼——太小了,更让人无语的是鱼钩斜斜地扎在它的右眼上,白生生的眼球破了个洞,血珠顺着钩尖往下滴。

  “真不长眼。”我捏着它嘟囔,它的尾巴扑棱着。彬兄凑过来看,手里的烟卷冒着火星,微微一笑。我生气地说道:“头一回钓鱼,见到鱼钩钩住的是眼睛,不是鱼嘴。”

  这鱼太小了,怎么吃啊?然而,我还是咬咬牙把钩扯出来,将鱼扔回池塘里。恍惚间,我感觉它在转身,完好的左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换饵时我想抛远一点儿,钓大一点儿的鱼。于是,我胳膊抡圆了使劲甩出去,只是不见钓线带着钩子飞向池中央,而是左眼忽然一阵剧痛——钩尖不知怎么钩住了眼皮。因在竹丛下,线抛得太高,线绕过竹子的分杈绕了回来。“天啊,鱼钩钩住我眼皮了……”我大声叫道。彬兄的烟卷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翻兜,拿出打火机,火苗凑近时,我闻到一股焦煳味,鱼线断的瞬间,钩子还在眼皮上晃悠。血流下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T恤上,晕开铜钱般的红点。鱼钩带倒钩,自己没办法弄出来。

  我和彬兄你一言我一语,最后觉得去医院才行,不然都不敢把鱼钩拔出来——毕竟我怕痛。彬兄摩托车开得飞快,风刮得鱼钩在眼皮上一晃一晃的。我坐在摩托车后座,下意识地举起左手,遮住左眼,不让风带着鱼钩扯痛眼皮——右眼的世界清清楚楚,左眼一片红蒙蒙的,像蒙了一块浸了水的红布。这时,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总劝我:“人在山顶、野外,嘴要干净,当心遭物忌。”我后槽牙不由得咬住舌尖,心里害怕起来。

  到了医院急诊室,我乖乖地躺下来。医生戴着口罩,拿镊子夹着棉球擦我的眼皮,棉球上很快沾了血。“得切开取钩,会留疤。”他说话时,金属器械在盘子里碰得叮当响。我攥着床单没吭声,想起那条鱼的眼睛——原来被钩住时,是这样钻心的痛。

  医生很快就给我处理好了,过程中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取钩后,我只听“咯噔”一声,钩子扔进了铁盘里。护士拿镜子给我看,左眼贴了块纱布,眼皮周围肿了起来。我摸了一下我的左眼,忽然有点后悔。

  老人常说,“人活一世,要给万物留三分敬畏。”我当初骂鱼“不长眼”,如今想来,到底是谁不长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