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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秋日看山

日期: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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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曾玲玲

  山不会给你这种猝不及防的拥抱,你得自己去寻它。

  车子驶出城,将人烟的喧嚣一层层剥落在身后,窗外的景致便渐渐换了颜色。夏日那泼辣的、漫山遍野的绿,仿佛被谁用一支巨大的画笔,蘸了阳光与风霜,重新调和过了。不再是单一的、沉闷的绿,而是黄的、金的、赭的、红的,一片片、一簇簇、一层层地晕染开。那黄,是杏子将熟未熟时的暖黄;那金,是阳光沉淀了整整一个夏季的醇金;那赭,是泥土与老树皮的颜色,沉静而温厚;至于那红,是枫叶饮了秋霜后的酡红,一团团,烧得像冷却的火焰。这斑斓的色彩,并不喧哗,只是静静地铺陈,在秋日澄澈得如同水晶一般的空气里,显得分外沉静,分明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尚未干透的宋人长卷。

  进得山来,弃车步行,那山的气息便真切地扑面而来了。不是海风那种咸腥的、湿润的抚触,而是一种干爽的、清冽的芬芳。这气息里,有松针被日光晒暖后溢出的树脂香,有泥土里落叶缓缓腐烂时散出的醇厚味道,还有不知名的野草籽的清苦,它们融合在一起,被凉沁沁的秋风一筛,便成了最让人头脑清醒的醍醐味。我深深地吸了一口,仿佛将这整个秋天都吸进了肺腑里。

  脚下的石阶,布满青苔,边缘已被无数足迹磨得圆润。路并不好走,时而陡峭,需手脚并用;时而平缓,可容人驻足喘息。这便不似沙滩的平易近人了。山,似乎总带着一点矜持的考验,它不轻易将最好的景致示人,你需付出汗水,才得窥见。行到半山腰,汗已微出,正觉气促时,忽见一株极大的老松,虬枝盘曲,如一团墨绿的云,悬在山壁之侧。我便在松下寻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这时,风来了。起先只听见它穿过远处松林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远古传来的叹息。渐渐地,它到了跟前,拂在脸上,是凉的,滑的,像最上等的丝绸。它摇动着头顶的松针,发出细细的、仿佛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音。这声音,与海浪的咆哮是全然不同的。海的声音是充盈的,饱满的,霸占着你全部的听觉;而山里的风涛,却是空灵的、疏落的,它不填满你,反而在你心里勾勒出更多的寂静来。坐在这无边的寂静与风声里,那些盘踞心头的俗世纷扰,竟像杯中的浮尘,慢慢地、慢慢地,沉降了下去。

  歇够了,继续向上。山路回环,景致也随之变幻。方才还在仰视的一片绚烂的秋林,转一个弯,便已置身其间。阳光透过已不甚稠密的枝叶,筛落下来,在地上印出明明暗暗、摇曳不定的光斑。脚踏在厚厚的落叶上,软软的,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只听得见一种“沙沙”的、极轻微的碎裂声,像是这山在睡梦中均匀的呼吸。

  终于到了山顶。眼前豁然开朗,群山如涛,在脚下奔涌而去,直至天际。它们静默着,有的青中带紫,有的黄绿相间,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坚硬的、骨骼般的质感。我看着它们,想起海边被女儿一次次堆起、又一次次冲垮的沙堡。那沙堡是婉转的、易碎的,它的美在于过程,在于那份执着的天真。而眼前这山,它的美,却在于结果,在于这亿万年来地壳运动的伟力,在于这风霜雨雪漫长雕刻后的永恒。它不理会你的来去,你的悲喜,它只是存在着,以一种无比的镇定与安详。

  人生在世,或许也该有这般“看山”的心境。年轻时,多是“看海”的脾性,爱那波涛的汹涌,爱那即时的、飞扬的快乐,一次次被生活的浪头击倒,又一次次笑着重来,浑身是冒失的勇气。及至年岁渐长,便该学学这“看山”了。不是退缩,而是沉淀,是将那股向外奔涌的激流,化为向内探寻的深泉,是在崎岖的路上,懂得积蓄力量,是在孤独与寂静中,学会与自己对话。

  风更大了些,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我转身下山,将万千山色留在身后。心中却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那是一种海永远无法给予的、沉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