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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河源风物(组章节选)

日期: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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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雁峰

  苏家围

  古树荫蔽之下,十八座古民居静静矗立。祠堂前“眉山世家”的匾额,无声地诉说着八百年光阴的流转……

  这是明清时的村庄,也是现实中的村庄。这村庄不属于任何外姓,是一个整体的生命河床,在岁月里浪花飞扬,流淌的是一个家族一代代人的生与死、离与合,悲和喜、歌和哭。当年苏轼在风雨飘摇的宦海中辗转流离,可谁曾想,“眉山一脉”的精魂竟在岭南山水间落地生根,繁衍不息。

  站在风摇翠竹的东江边,心中一片澄明。原来苏家围之动人,绝非仅是“南中国的画里乡村”声名,而在于活着的“家”——是青苔爬上旧墙的执着,是香炉里不灭的烟火,是老人皱纹里珍藏的故事,是水波中始终不散的倒影。

  八宝鱼生

  刀光闪过,鱼片铺展于青瓷盘中,宛如水波新凝的玉色,还带着生命微弱的翕动。

  旋即,“八宝”登场——雪白的大蒜泥,金黄的生姜丝,翠绿的鱼腥草,焦脆的花生米,星斗的黑芝麻,淡紫的香芋丝……乘兴拈起一片,轻送入口,肉质清甜,配料的滋味次第绽放,余韵久久不散。

  这味蕾的飨宴,是山川草木化为生活诗篇的古老智慧。食材的至简与搭配的至繁,更是一种生存哲学的极致表达。鱼是水的精灵,料是土的馈赠,香是情的炽热,鲜是爱的丰腴。原来最难忘的记忆,永远生于泥土、长于时节,最终沉淀为血脉里无声的传承。

  每一次举箸,品尝的不仅是鱼生,更是在唇齿间完成了一场对山水、对先民,微型而庄重的礼赞……

  越王井

  晦蚀的砖石圈住两千多年的天光,井水依旧澄澈如初,波纹漾开时,竟浮起秦时明月。苔痕在裂缝里篆录晨昏,凿井的号子声早已沉入井底,唯有汲水的桶绳还在反复丈量历史的深度。

  唐人韦昌明的碑记字迹漫漶,井水却始终照见着俯身的面容——百越女子的倒影碎过南迁士族的梦,围屋的炊烟与中原的礼乐在水面融合。通城官民取水,木桶与井壁相碰,发出清越的响声,与市井喧嚣交织,渲染出一幅岭南首邑的生动图景。

  夕阳在树叶上闪着光斑,井口升腾起白色气雾,像是某个王朝未曾冷却的脉搏,仍在暗处跃跃欲试。忽然明白,这井从来不只是滋世润物的工具,而是大地永远睁着的眼瞳,望着人间城郭一次次坍塌又重生。

  德先楼

  溪水洗过的天空下,青砖灰瓦的围屋匍匐在南岭之上,寂守着百年记忆……

  六层重楼,檐角微微翘起,犹如旧书页的边角。堂前悬着匾额,金漆剥落了大半,唯有“德先”二字还隐约可辨。木门虚掩着,似乎刚刚有人推门而入,又似乎许久无人问津。

  阳光从高窗漏进来,斜斜地投在地上,照亮了浮动的尘埃,飘飞着、旋舞着,如同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时光里挣扎、沉浮。窗外的芭蕉叶映在玻璃上,成了一幅晃动的水墨画。老人端坐天井中,摇着蒲扇,话很少,眼神却很远,仿佛望见了楼外的山,山外的云,云外的旧年月。

  此时风穿堂而过,吹动檐下锈蚀的铜铃。清越之声既像告别,又像呼唤。

  福建会馆

  硬山顶上的灰瓦,见证过多少商旅往来;梁柱间的图案,铭记着多少生死相托……

  当年狼烟笼罩香江两岸,茅盾、邹韬奋、柳亚子等陷入危难,一场被称为“抗战以来最伟大的抢救”行动,在老隆悄然而迅速地展开。史料记载,经此中转的文化名人有300余人,无一人牺牲,无一人被捕。

  历史云烟渐渐消散,但红色基因却薪火相传、永不褪色。站在天井中,仰望一方蓝天,仿佛听见那些坚定而急切的声音,仍在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存续而奔走呼号。

  这闹市一隅的“国保”,见证了共产党人的勇气与智慧,抒写了全民族抗战的壮丽画卷——每一位贡献力量的普通人,都是这幅画卷中鲜活而动人的一笔。

  客家娘酒

  山间有醴泉,泉边生糯稻,每当抽穗扬花时节,山谷浮起一片淡白的稻香。这香被妇娘灵巧的手一捻,竟成了酒。

  初时不过是瓮中物,清水白米,静待时辰。而后曲粉一撒,便开始了无声的蜕变。及至出酒,满室芬芳,绕梁三日而不绝。新酒澄黄如琥珀,盛在粗瓷碗中,映照得人影也温润了。

  劳作归来,一碗下肚,疲惫便消解了大半;逢年过节,更是席间不可或缺之物。酒液滑过喉咙,先是清甜,继而微酸,最后留下一缕回甘。娘酒在碗中,话尽千年事——说那中原南渡的艰辛,说那开荒种地的坚韧,说那散落四海却始终不忘的乡愁……

  桂山

  一脚踏入的,并非山林,而是一道时间的闸门,尘世的喧嚣,被瞬间隔绝在外。空旷的幽静,被鸟鸣、水声与树吟一点点填满。

  沿溪流向上,不自觉地追随着水的形态。遇巨石则绕,遇悬崖则泻,遇浅滩则漫,遇深潭则蓄。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存的智慧?行至山巅,豁然开朗。万绿湖如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于群山之间,天地开阔,风涌云动……

  此刻,个体的“我”被无限缩小,小如沧海一粟;精神的“我”又被无限放大,仿佛独与天地共往来。这种“渺小”与“宏大”的交织,正是桂山最极致的馈赠。

  山的厚重,让人沉静;水的灵动,启迪智慧。当再回到车水马龙之中,桂山已成为一份不易察觉的从容与力量。

  杂技

  空中飞人,手绾红绸,攀援、舒展,仿佛是长在梁柱间的异卉;老汉顶碗,头上碗叠碗,躬身、折腰,碗却如山不倾;少女蹬缸,巨缸在足尖飞转,似风车旋于晴空……满场惊呼中,不知是人在耍技,还是技在耍人。

  杂技如人生,不过是在钢丝上行走。既要保持平衡,又要做出轻松自如之态给人观赏。而真正的高妙处,或许不是从不失足,而是失足后总能重新站回钢丝之上,继续前行。

  每一次翻腾,每一个定格,都是对平庸的睥睨,对局限的嘲弄。杂技百年不衰,非为守旧,实因人体所能臻至的极境,有着不可替代之美。当少女自绸端飘落,如红叶离枝的刹那,窥见了人类对自身潜能的亘古惊叹。

  艺人会老,而美不老。

  舞春牛

  立春已至,山水尚寒,而牛已经出栏……

  牛是人扮,头部以竹为骨,色纸为肤,彩绘其面,双角弯弯如钩月;腰身则青布连缀,下藏二三人。熙阳朗照中,乡民抬牛巡村,鼓乐前导,唢呐声回荡,惊起树上鸟雀;一群孩子手执柳枝随后,逢人便轻拂其背,口诵吉祥语。

  行至圩场,牛忽然昂首掀蹄,俨然活物。藏身其中的壮汉呼喝有声,踏着鼓点腾挪,时而佯装触人,时而翻滚在地。围观老人唱起了山歌,“春牛到我家,今年好庄稼;春牛踏踏过,谷米多箩箩……”

  舞至日斜,藏身者破纸而出,汗透重衣,却满面红光。碎纸纷纷扬扬落在苏醒的泥土上,仿若野花骤开。而此时,真正的耕牛正在田埂下低头啃草,脊背曲线温柔,恰与远山轮廓重合。

  薰风过野,万千新绿亦作牛舞。

  猪脚米丝

  青花瓷碗,汤色微黄,米丝如银线沉浮其中;猪脚切作方块,肥瘦相间,排列俨然,其上撒翠绿葱花数点,颇可入画。

  这米丝不同别处,系旧年稻米石磨而成,入口时滑腻,咀嚼间生出稻谷清香;猪脚与八角、桂皮、姜片同炖,直至皮肉将化未化,胶质尽出,汤水自然浓稠。

  肉香弥漫之际,米丝静静地蜷曲在碗底,略显羞涩之态,浇一勺原汤,渐次散开,如云似雾,载沉载浮,恰似人心之于世事,总要经一番滚烫,方能真正展开。猪脚烂熟,米丝柔滑,两相成就,遂成客家至味。

  碗中米丝将尽,猪脚亦只剩碎骨。停筷喝汤,但见汤中漂着几根洁白的米丝,恍若浊世里的清流。一碗猪脚米丝,竟吃出了几分人生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