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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秋日独行南太行

日期: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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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和平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曾秋军

  太行山不像雪山,以其刺目的光芒与绝对的海拔,宣示着神性的、令人敬畏的疏离。它只是亘古地、朴拙地横亘在那里,是华夏腹地一道沉雄的、褐色的褶皱。它的山石是粗糙的,它的植被是挣扎着从岩缝里钻出来的,它的美,是一种内敛的、甚至带些苦意的坚韧。

  我的行程从双底村开始。出村沿着村后的田间小径向上,这条土路在玉米地里蜿蜒,将我引向磨河的小壶口瀑布。途中需数次赤脚涉水,秋水沁骨,寒意顺着脚底直抵心间,算是太行给我的第一次清醒的洗礼。

  沿着磨河前行,便进入了红豆杉大峡谷。水声激荡处,抬头可见南方少见的乌鸦在头顶盘旋,其声“哑哑”,翅影掠过深谷,给人一种苍凉的感觉。峡谷尽头是连续的大爬升,在马武寨农家吃了管饱的面条,继续走,进入绝壁栈道,继而峡谷“一线天”,这是在垂直岩壁间劈出的窄缝,两侧石壁高耸逼仄。仰望,唯见一线天光;下探,则是幽深莫测的谷底,极其惊险。望着这险峻地势,再想到世代居住于此的山民,我不禁想起那个愚公移山的寓言。今人常笑其愚,认为“何不迁居”是更聪明的选择。可“聪明”的尽头,往往是妥协与舍弃。而愚公之“愚”,在于他认准了一个“理”——山挡了路,就要把它移开。这不是人与自然的对抗,而是生命意志最朴素的宣言:不绕、不退,直面它,哪怕子子孙孙,也要把它打通。

  是夜宿于抱犊村。这个悬挂在险峻峡谷上的村落至今不通公路。因道路狭小,牛羊无法进入,先民只能“抱犊而入”,村落由此得名。村口不远处,一条粗壮的缆绳横跨深渊——这是村民与外界联系的桥梁,所有物资都靠它从崖底吊运上来。作为客家人的我,立于崖边,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共鸣。客家先民不也正是为避中原烽火,一次次南迁岭南山区?太行先民在悬崖间垒石为屋,客家先人在山间地头夯土成楼;他们在这悬崖边播种小米,我们在那贫瘠的山地里辛勤劳作。一样的依托山河,一样的不屈不挠。

  次日清晨,出村不远便到了老龙口。那是一片巨大的、探出的红色岩体,脚下是万丈深渊,对面是层峦叠嶂。站在那里,山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自然以其绝对的体量与尺度,带来一种近乎原始的压迫感。望着被水流千年切割出的深邃峡谷,心中升起的不只是敬畏,更是对“水滴石穿”般坚韧力量的震撼。

  狭窄的悬崖小道上,正穿反穿的徒步者在此相逢。年轻的徒步者毫无惧色,在令人眩晕的崖边拍照打卡。他们精力蓬勃,欢声笑语与这亿万年的沉默山岩形成了奇妙的对话。

  第三日,从张沟至郭亮是无尽山脊线上的穿行。深秋的山风已带寒意,无数次爬升与下降,太行山用它最原始的方式,考验着也抚慰着每一个过客的意志。

  当我终于拖着灌铅的双腿走到那条名动天下的挂壁公路面前,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攫住了我。这不是自然的鬼斧神工,这是人工的、血肉的奇迹。十三位村民,用五年时间,一锤一錾,硬是在这无路可通的垂直绝壁上,凿出了一条生路。他们不就是现代的愚公吗?只不过,他们用自己的青春和血汗,一代人便完成了那“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誓言。

  也正是在这里,我无法不联想到另一段更为悲壮的历史——抗日战争。眼前的太行山,不就是当年抵御外侮的天然屏障吗?巍巍太行八百里,庇护了多少不屈的儿女,日寇的铁蹄可以踏平平原,却无法征服这用精神铸就的“人山”。八路军在这里扎根,建立了晋冀鲁豫抗日根据地,他们和开凿挂壁公路的村民一样,信奉着同一个朴素的真理:面对强敌,不弃山而逃,不跪地求生,唯有挺身而上,哪怕用最原始的武器,也要战斗到底。从神话里的愚公,到南迁的客家先民、抗日的志士,再到凿山的现代愚公,精神的血脉何曾断绝?

  夕阳将挂壁公路的洞口染成金色,宛如一条光的隧道。我走了进去,回望来路,群山如海,沉入暮霭。

  我知道,我带走的不仅是满身风尘与手机里的照片,更有一份从太行山深处汲取的、沉甸甸的力量。这力量,跨越南北,连通古今,就叫“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