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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与四角楼共度秋日时光

日期: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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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和平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曹春风

  白露时节,骄阳仍不减其威,正是酷热难耐之时,跟着县文联采风团到林寨古村采风,采几枚秋叶,拾一叠秋声,撷半襟秋色,装进岁月的羞涩行囊,安顿一晌恬静的秋日时光。

  走进古村落,走进这个被誉为“全国最大、保护最完整的客家四角楼建筑群”,气势恢宏的四角楼,高墙合围,宛若坚固的城堡。白墙灰瓦,雕梁画栋,鎏金匾额在斑驳中依稀窥见当年的熠熠生辉。那些曾托举过雕花门楣的梁柱,如今仍丈量着天空的弧度——它们记得上梁时爆竹礼花的声音,也记得抗战时期日军军刀劈砍的伤痛。梁柱榫卯的严丝合缝里,藏着匠心独运的古老智慧。残破的泥巢仍楔在雕花斗拱间,像一枚盖了百年风雨的印章。春分时节,旧燕归来,衔走几粒风干的泥点,却从不衔走巢底那根白羽——那是道光年间筑巢的母燕留下的与陈姓家族的半片契约。

  三进院落的连廊将阳光切割成菱纹,照亮中堂匾额上“乐善不倦”的金漆,那笔锋里仍濡染着乾隆年间举人未散的墨香。厅内梁柱天然的木纹蜿蜒如山水脉络,中柱擎顶,威仪自生。木荷树做成的厚重大宅门,每一寸纹路肌理,时间在细细雕琢雨雪风霜,晨开暮合之间,光阴记录着离合悲欢。门环上的铜绿厚得像层痂,轻轻一碰,就簌簌掉落些碎屑。穿堂风掠过时,整座院落便成了竖排的线装书,每一道门廊都是年代更迭的书签,夹在族谱的百重褶皱里,被时光的手指轻轻翻阅。

  听闻林寨人以“崇文重教,科举进阶”为立身兴家之本,他们将“晴耕雨读”融入血脉记忆。遥想当年,晨光初镀瓦檐时,耒耜悬门左,砚台候案右。春夜芸窗诵《诗经》,谷雨扶犁种《论语》。西厢的犁铧上,至今残留着旧年某位秀才掌心磨出的一层茧,与墨块研磨出的沟壑纵横。当檐溜在青石上滴成新的韵脚,男人在书房辨甲骨文的字形,女人于灶前以火钳为笔,教孩子在地上画稚嫩的一撇一捺。房梁匾额“耕读”二字用松烟调和的漆色,那光芒,比晨曦先醒,比星月更持久。

  抬眼望天空,日光从天井斜切而下,在青苔斑驳的阶石上投下云的光影。雨季时,残损瓦当的雨痕与裂痕交织,檐角垂下的水线串成珠帘,将四方的天空裁成一匹流动的绸。最动人的是夜半,当月光浸漫井台,便将庭院竹影拓印在青石砖上,洇染成半幅水墨丹青,那些被磨圆的石缝里,不时传来墙根不眠之夜蟋蟀的低吟。天井如一方古砚,蓄着雨水与星辉;青石井沿上深浅不一的凹痕,盛过旧年的月光,如今只剩一洼浅水,倒映着紫燕斜飞的剪影,倒映着无人机掠过的天空。

  日光穿过石雕花窗,照进长满青苔的地砖上。青砖的棱角早已被风雨啃噬成圆弧,每一道裂缝都渗出陈年的叹息。青绿的苔藓沿着砖缝匍匐,用缓慢的笔触撰写四角楼的自传。它们记得每代女主人的身影与脚步:灶膛里残存的灰烬中,仍有旧年祖母煨芋头的香;半截竹竿里,仍有旧年母亲晒红薯干的甜;某块青苔斑下还压着半片褪色的胭脂盒,当梅雨季水汽氤氲时,会渗出民国少女未说出口的情话。青砖上那些泛白的圆斑,是月亮年复一年盖的邮戳,最老的一枚浸透了同治年间的清辉,最新那圈还带着昨夜无人认领的霜痕。侧耳倾听,似乎能听见吴刚斫伐桂树声,嫦娥的玉簪落地声,对月独酌者的吞咽声。

  不远处,柴草房边废弃的舂米石臼,石窝里的凹痕,似乎仍能听见谷粒与黄昏的碰撞声;墙角堆着锈蚀的犁铧与半截石磨,它们的齿痕里还卡着谷壳……

  走出四角楼,天空明净高远,白云轻盈如梦,辽阔的田野满眼都是希望,稻花香里说丰年,远处隐隐鸡犬相闻。然而,偌大的村庄,却看不到往来耕作的村民,更见不到孩子们撒欢嬉闹的身影。村里的学校,大门紧锁,荒草蔓绕,曾经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现在只剩一群麻雀叽叽喳喳。村头的老树下,两三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摇着蒲扇,絮絮地说着浰江河畔曾经日泊商船超百艘的繁盛历史。

  携一缕禾稻清香的秋风,摘一朵棉花糖色的秋云,裁一段卡布奇诺味道的秋日时光,归去,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