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成
我家楼下这条街，实在普通得很。它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不过抽根烟的工夫；它也不宽，两旁的老樟树长得郁郁葱葱，枝丫都快牵上手了。我每日穿行其间，像钟摆一样规律，久而久之，竟品出了它晨昏两种截然不同的脾性。
清晨的街，是一个赶路的青年。约莫六点光景，第一缕光还没能完全穿透树叶，街道便醒了。这苏醒，是带着些急切声响的。最先弥漫开的是食物的热气——街角的早餐铺，蒸笼一揭，白茫茫的蒸汽“轰”一下涌出来，带着面食特有的甜香，瞬间便暖了清冷的空气。接着，是脚步声。“哒、哒、哒”，那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是年轻人奔赴地铁站的匆忙；“唰、唰、唰”，那是运动鞋沉稳的摩擦声，是早起锻炼者的节奏。间或夹杂着几声电动单车的喇叭，短促而克制，像是不愿过分惊扰这清晨。
这时的街，是目标明确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木然，眼神却望向远方。他们手里攥着温热的豆浆或咖啡，像握着一枚小小的能量符，去应对崭新一天的风浪。此时的街道，没有太多闲话，只有一种奔赴前程的、紧张的充实感。我混在这人流里，也被这种节奏推着向前，心里的那点困倦和犹豫，仿佛也被这脚步声踏散了。
白日的喧嚣过后，街道渐渐沉寂。而到了黄昏，它便摇身一变，成了一位温和的长者。
夕阳的余晖不再是刺眼的金色，变成了某种温暖的、近乎温柔的橘红，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早餐铺的蒸汽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从某扇窗户里飘出的炒菜香，是油锅爆葱的焦香，是家的信号。
声音也彻底换了调子。放学的孩子们像一群忽然被放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扑腾过来。他们背着大大的书包，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能滴出水来。那笑声里，没有业绩的压力，没有明天的烦恼，只有属于此刻的、纯粹的快乐。遛狗的老人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的牵引绳松松的，遇见相熟的街坊，便停下来，聊几句家常，目光慈祥地追随着自家孙儿或那只撒欢的小狗。
路灯便是在这时，一盏一盏，次第亮起的。它们不像朝阳那般充满侵略性，而是温和地、试探性地，晕开一团团鹅黄色的光。这光不企图照亮一切，只是温柔地包裹着归家的人，给街道披上一层安详的薄纱。
我常常在黄昏时分，刻意放慢脚步。清晨的我，是这条街的一个零件，被它裹挟着运转；而黄昏的我，更像一个观众，静静地欣赏着这幅流动的生活画卷。看着那一个个亮起灯火的窗口，我会猜想，里面正在上演着怎样的故事？是饭菜飘香，一家人围坐桌旁的温馨？还是有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正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这条街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地见证着、包容着。它接纳了清晨所有出发的雄心，也抚慰着黄昏所有归来的疲惫。它让我觉得，生活或许就是这样，在日与夜的循环里，在出发与归来的交替中，我们付出努力，也收获慰藉。
这平凡的街道，就像生活的本身，最深刻的道理，就藏在这日复一日的晨光暮色与人间烟火里，不言不语，却足以打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