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丽香
儿时的家乡,村人烹调以山茶油为主,偶有猪油零星,便视为贵品。以现在的山茶油价格,想想过去村人全年用山茶油蒸炸的日子,真是一种奢侈。
算起来,油茶果树和胭脂花、瓠瓢、陶缸等平凡物类一样,出现在我童年饮食起居的每一处。抬眼所及,它们无处不在,皮实、素朴,粗糙的章纹漶漫,点缀着日子的惯常。直到长大后,工业化生产以快餐式的便捷侵入生活肌理,才发现,那些童年普通的事物,都是闪闪发光的宝贝。劈开它们黯淡的皮表,露出的都是温润之质,散发的都是琤淙之音,令人无限欢喜。
璞玉般的山茶油,如今也被世人重新认识。河源油茶已有一千多年的种植历史,得市场青睐,恰似老树发新枝,全市“全国油茶示范县”就占了两席。这些产自大山高岗的“黄金液体”,深烙东江水土的印记,以天然健康的强大内核,赢得千家万户的心。
熟悉草木的人都知道,没有至少五年的等待,油茶树是没法开花结果的。它还有一个“抱子怀胎”的习性,即在果实成熟的同时,也在酝酿来年的盛景。花实同枝,一益一损,使油茶果的收获充满着“日中则昃,月盈则亏”的天地大化之道,民间称之为“大小年”。无论市场需求如何,油茶树只依岁时四序走,让人求不得多,亦求不得少。它并非工业制造就能拥有的产品,只属于星霜荏苒,在大地的筋骨中扎根拔节,到了时候,才一吐满腔的星月皎洁、漫山草木的苾芬。花生半年的生长期,是花生油的醇度;油茶树五年筑基、一年结子一次的生涯,则是茶油的注脚。从一滴茶油里,人们可以品到长河寥廓、林野蓊郁,还有那一同经历了寒来暑往的时光沧桑与浑厚。原来,一粒油茶籽的蕴含,是漫长的慢。由此可知,世间有些事物的珍贵,不是熊罴虎贲、十里长歌,而是细熬慢煎、黄河九曲,是由低头走路的静气所凝结的一份悠长纯洁。
在过去村人的资产账本里,每家都有三五亩的油茶林。它们是一片漫卷的云、一团浓青的泼墨,在丛山峎岗中延绵。霜降时,花果杂错,绛果与白花在温凉的露水中扶摇;春来时,则芽枝骀荡,绿波翻涌。在一个炎夏,我跟着外婆去油茶林除草。那一片陡坡崖岸,脚下是万丈谷壑,潺潺谷溪和啁啾鸟鸣在四面崚嶒的群峰孔窍里激响,阒寂得荒凉又热闹。锄草是万万做不到的,因为所有时间都被我用来心惊胆战地“爬”路了,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抓地。就在这么危险的情境中,我发现一丛花朵竟然在油茶林下灿然怒放。它们像亭亭玉立的白鹤,优雅地昂首,似乎刹那间就要飞出天际。大口冠的花朵白得炽热,散发出一种无以俦比、超群绝伦的幽独来。日影躁动,林间光影斑驳,花丛处却仍氤氲着昧旦欲晓的熹微,那一刻的感觉把我撞击得不轻,没想到在大俗的油茶林,竟会藏着如此大雅的事物。后来,我才知那丛白色的花叫百合,它们开在翠微岚烟处,也算适得其所。
在最为热闹的采摘时节,村里的学校也极接地气,安排孩子们的劳动课便是上山捡茶籽。除了捡茶籽,我们的劳动课还有拾柴火、拾稻穗、抬水煮茶等,全都是在山野间舒展手脚,大开大合的活儿,同样也是在苦行里被无意间普及美学的课堂。只要是捡茶籽,我都会上山找大姑。我蹲树下,她倚枝头,每摘满一捧,便天女散花般撒下来。头顶掠过簌簌落果的风声,手指捡拾着圆溜溜的茶果,有好似财主般财富殷丰的感觉。大姑家的油茶林在村庄数一数二的大,要几家人联合起来采摘,以便人手多更快转圜。哪怕是摘别人家的油茶果,大姑也照样天女散花,只是要把动作放轻,悄悄地跟做贼似的。塞满小书包的油茶果,是孩子完成的劳动课,也是大姑大大方方的爱。
油茶的功用,远不止用油茶籽榨油食用这一项。老家对门山上的那片油茶林,是孩子们玩耍的天堂,也是鸡啊狗啊牛啊等动物奔跑的领地。家里的小白狗是个奇特的存在,能够潜水抓鱼,于是,那口挨着油茶林的水塘,就成了小白狗恣肆施展才能的地方。它把抓来的鱼一一衔到油茶林摆放,像东风解冻时“獭祭鱼”那样。这个恶作剧让父母哭笑不得,每次都要赔着笑脸向鱼塘主道歉。也许,无忧无虞的幕天席地,于小狗和于我们的意义,都是一样的。油茶树属于乔木,却不粗壮。年轮辗过,杉树等林木会高耸云天,油茶树却像如如不动的禅者,百年枝干亦瘦癯如拳,细柳拂风的状貌,却堪大用。村人用的牛轭、担钩都来自油茶木。尤其是担钩,枝丫天成,挑起百斤重担绝不会有裂钩之危。原来,油茶木并非拒绝成长,只是将流年的风雨,都沉淀为致密的脉络。正是这种含藏如大地的担当,使油茶木成为村人极为喜爱的器具用材。油茶木(包括油茶籽壳)也是制作“灰水”的神妙之物,其燃烧后的灰烬细白如绢,加水过滤后的“灰水”咸中带甜,清香馥郁,是粄食一类不可或缺的用料。借以“灰水”点睛,我童年的餐桌一年四季都飘漾着大自然的味道。每一口吞咽,都是白云漫山丛林绽放的机锋,有花天锦地、繁华富丽的餍足,想来,童年的自己是多么幸福!轻易地就拥有了一片河山!岂止是油茶带来了安之若素的生活,像瓠瓜做成的水瓢,像陶泥做成的茶缸,都在天工笨拙中如涓涓细流滋养着人们。
那片陡崖边的油茶林,在外婆离开后被父母接过,我们又重新拥有了一片油茶林。我一直都想着霜降时节能回到家乡,去摘那阳光落下,一片绛红在云端闪耀的茶果,染一身草木香,还想去看童年的那一丛百合花,是否还开在山谷,洁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