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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以荒凉取暖(组章)

日期: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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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陈俊

  站在江边

  沙滩尽处,江水把大轮船打制成一只只落水的蚂蚁,黑点的它们拼尽全力爬出水面,伸长脖子往前挣脱。

  身后的杨树林那些粗茎大脉的根须,裸露出与水的搏痕,让我领悟自然法则——谁脚下的一亩三分地都来之不易。

  其实树比人坚定,一站就站了一世,一爱就爱了一生。

  一些空气躺在沙滩上死了,散发着淡淡的鱼腥味。

  暮色,枯寒,冬天的空旷处,没有一条鱼跳上岸,没有一只鸟飞过来打招呼。

  以荒凉取暖

  午后,灰白的沙滩是呆呆的、傻傻的。水是套在脚尖上的绕舌音,风是穿在脚背上的厚布袜。

  水把水一推,推出一条条深痕。风靠杨树站着,拼力抓住树身上的想象力。水往后退,沙滩就往前走。沙滩是有过伤痛的,好像是摊开一张揉皱的白纸,画万千折痕。

  我与一群乌鸦在沙滩上边走边聊,把江南与江北聊成隔代的话题。

  黑洞从头顶落下来,是一条幽邃的路,前面看不见人,后面也看不见人。有人向南,有人向北。在下车处,我看见两个搭乘出租车而来的人,迈着碎步,一会儿就落进沙滩的小孔成像的黑瞳里,成为两朵移动到水中间的火苗。水面跳舞,忧伤的气息被装进不远处一艘逆水而上的大轮船,装进一声汽笛的空肚皮里。

  脚在沙滩上写字,歪歪扭扭。一会儿写人字,一会儿写八字,一会儿写入字。不同的字有不同脚印轻微的喘息。

  那个抬脚跨江,一步跨到江南的青年,留在船舷之上的豪迈,多少年都绑紧着离别的孤伤。大轮船撕裂的江面是文字的布条,在文字的肉身里反复沉沦。你何曾忘记单纯与初洁在江的胸口战栗。

  此刻,江水教我写字。

  直到黄昏,我走过杨树林,还没写会一个字。

  笔画拿刀子割风的脸。

  风一阵紧似一阵,似乎在为沙滩疗伤,而沙滩似乎可以荒凉取暖。

  有一双无形的手

  水是沙滩的恩人,是水把沙滩从远方带来这里。

  水又是沙滩的仇人,是水把沙滩遗弃。荒凉寸草不生。

  沙滩在水里身陷囹圄,水快乐,沙滩湿重而痛苦。沙滩学会了放下,学会了涵养。水的傲慢让水钻进沙滩宽容的幽深,宽容也是一件武器,水在沙滩海绵一样的内心里无处可逃。

  其实,水的背后,沙滩的背后,都有一双无形的手。

  谁在触碰内心的铁律时能忘记时间的首肯。

  沙滩的形状是水走过的痕迹,是风走过的痕迹,是时间走过的痕迹。水是液态的时间,沙滩是固态的时间。水是时间的闪电,沙滩是时间的根。

  谁会真正关心水流去了哪里?沙滩变成了什么模样?谁能真正看出沙滩的塌陷、水的分崩、时间的离析?

  一把伞的雨夜

  雨在伞上开辟道路,练习跳舞的方向感。

  一把伞的雕刀,在人面上把玩,细语,腐蚀。

  胸口起伏着微微的暖,伞留住吹气如兰的流光碎影。雨着了火,要用心跳或肢体语言扑灭。

  伞不敢张臂,也不敢有任何轻佻举动。

  雨心里越装着一块晴空,越对伞大雨滂沱。伞越惦记着雨,越乐于雨水的肆意侵入!

  每一滴溅到脸上的雨水都能安抚一团火苗,安抚半生苍凉如尘。

  一定湿了一块,后背?胸前?抑或某个隐秘处?不敢停下脚步,直到与楼梯口的灯火相撞,惊惶,挥手。

  一滴雨戴在左手指上是低语,一滴雨戴在右手指上是火焰。

  黑暗深处有销魂之泪曲,有击鼓之悲欣,有无声之弹奏。

  那一夜,一些雨在伞沿下死去,一些雨在伞顶上重生。

  夜色里的词语

  人与夜是可以说话的。

  不需要通过声腔,不需要发声,只需用一个人肺腑的AI模型。夜色的软件用月光的铆钉枪把几块乱飘的云钉在一起,夜色的1.0版用力过猛,有一根月光打穿了云层,把我也钉住了。

  夜色升级到2.0版后,云层与云层之间,月光开始赤身裸体展示穿透力和咬合力。

  人在夜色中裸露自己词语是有安全感的,从胸部开一扇门,把词语搬出来。

  有的词语超重,有的轻飘飘,有的词语老丑,有的词语年轻娇艳,把它们摁住,让它们坐在院子里星星的小木凳上,风摇晃着它们的小脑袋,夜色不准它们交头接耳,不准它们发声,像监考老师,目视着它们各自拿出自己身上的金子属性,随时揪出作弊者。

  那些砸地有坑,抓铁有痕的统统留下。

  作者简介

  陈俊,安徽桐城人,笔名梅蕾、少屏、零一。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桐城诗词协会主席。曾在《诗刊》《中国作家》《星星》《上海诗人》《诗歌月刊》《诗潮》《浙江诗人》《清明》《安徽文学》《星火》等发表诗、散文诗、散文、小说。作品入选《散文海外版》《新诗选》《中国年度散文诗》《中国年度优秀散文诗》《散文诗选粹》《中国当代百家散文诗精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