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国宾
屋脊懂得自己的分量,从不愿轻易喧哗。
高高低低的屋脊肩并肩向天际铺展,雁阵般,稳稳地驮着岁月翱翔。
云漫着云,风追着风,季叠着季。一茬接一茬的日子里,屋脊深一脚浅一脚地守过来,无声无息地托着人间最暖的烟火。
没人不晓得,屋脊最贴心的伙伴是炊烟。屋脊托起了炊烟,炊烟缠绕着屋脊。它们日日絮语着光阴里最实在的心事,酝酿着四季里最朴素的期盼。
山坳间,一片错落的屋脊斜斜地倚着山坡。村子不大,每日的琐碎事,像檐角的雨滴,一串连着一串坠落在时光里。这就是我们的村落。
村里的狗最尽职,晨光刚染亮檐角,它们就沿着村边的篱笆巡视,尾巴扫过带着露水的草叶。鸡群是村里的闹钟,天刚蒙蒙亮就扯开嗓子啼鸣。它们和村里人一样从不贪睡,迈着细碎的步子在院坝里啄食;村口的老槐树似乎比爷爷的年纪还大,枝丫横斜着罩住大半个晒场,夏天筛下细碎的阳光,冬天抖落满身的雪。麻雀最是热闹,扎堆在槐树枝头叽叽喳喳,偶尔扑棱棱落在晒谷的竹席上,啄几口金黄的稻谷又慌忙飞走;雾,常常在清晨漫进村子,轻柔地绕着屋脊转,把瓦檐染得湿漉漉的,待日头升高,又悄无声息地漫向山外。
我们的村落,浸在缠缠绵绵的烟火里度春秋。
在黎明的第一声鸡啼中,母亲走向了灶台。火光刚起,村巷里的炊烟就一缕接一缕地升起来。它们牵连着晨光,牵连着晨光里每一声咳嗽和细碎的脚步声。村南头,王大娘挎着竹篮去菜畦摘青菜,露水打湿了裤脚。村北头,张大爷扛着锄头刚迈出门,就和隔壁赶早的李伯打招呼。大人小孩在每一块熟悉的石板上踏过,一件件重复了无数次的琐事,做得熟门熟路。
屋脊下屋梁交错,每根梁都连着灶台,每片瓦都盛着月光,每扇窗都映着村里人的身影。母亲倾半生的时光,在灶台前添柴,在屋墙前晾晒五谷。沐着清晨的第一缕霞光,在飘着饭香的屋里,母亲把心事讲出来,把最实在的话说出来。谁家的娃哭了,谁的衣裳还没做好,哪些婶子在晒场择菜,哪个小子爬树掏了鸟窝,一言一行,一喜一忧,一忙一闲,村里发生的一切,母亲都絮叨地说给屋脊听。母亲的青春、中年,流逝的时光,一个个升起的黎明,都融进了袅袅炊烟里。母亲把挂在墙上的炊具拿来,把擦得锃亮的碗筷摆好,每一声锅碗瓢盆的碰撞都是一句话,这些细细密密的话语,母亲准备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和屋脊说,说的话和做的乡下事一样多。
屋脊把珍贵的光阴,全部用来听母亲说心事,和知冷知热的村里人相守。与村落紧紧相连的话,最能温暖屋脊,最能让屋脊在岁月里稳稳扎根。母亲顾不得烟熏火燎,一门心思和屋脊絮语,整天柴米油盐,美好的时光都耗费在屋檐下。母亲恨不得一口气把一辈子的话说完,把村里柴米油盐的琐事讲个透,在永远忙不完的日子里操劳和变老。
屋脊没心思和掠过的飞鸟打招呼,更顾不上和飘过的流云说闲话。它的每寸时光都想办法把身影站得更稳,把母亲说的话视作生命的养分默默接住,去酿成满仓金黄的谷物。那灶上咕嘟作响的粥香,孩子们脸上红扑扑的笑容,都藏着千百个相似的暖梦。屋脊高高低低聚在一处,做着人世间最暖的事,让柴米油盐都生出人间温情来。
冬日雪落时,屋脊覆着一层蓬松的白,像裹了厚棉絮的臂膀,把整座村子搂在怀里。烟囱里的烟更白更稠,在雪光里缓缓漫开,分不清是烟是雾。孩子们踩着积雪追跑,脚印印在院坝里,又被新雪轻轻盖住;老人们坐在窗下生暖,棉鞋搭在火塘边,闲谈着往年的收成和前景。屋脊静静听着,把雪花的私语、火塘的噼啪、老人的絮叨都收进瓦缝里,酿成岁月的沉香。待春来雪融,瓦檐滴下的水珠串成帘,顺着青瓦的纹路蜿蜒而下,打湿墙角的苔藓,也唤醒檐下的光阴。屋脊又会带着满身的精气神,继续听村里人的故事。听新嫁娘的笑声漫过院墙,听学堂里娃们的读书声飘出窗棂,托着不变的烟火,在山坳间稳稳地,守着一辈又一辈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