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锦
那天是阴天，咨询室的光线有点暗。林小满缩在角落，校服领口拉得老高，遮住半张脸。她妈妈在走廊坐着，进来时眼睛红得像兔子，跟余老师念叨：“这孩子上周还考全班第三，这周说啥也不去学校了，问她啥都摇头，就说进教室心慌。”
余老师递过一杯温牛奶。“不想说也没事。”她指了指墙角的空椅子，“那把椅子没人坐，你要是愿意，就当它是教室的门，站在这儿试试说‘我不想进去’。”
小满的手指抠着衣服的线头，指甲缝里沾着点钢笔水，没动。睫毛垂着，像沾了露水的蒲公英。
“那换个说法。”余老师把椅子往她面前挪了挪，“你看这把椅子，像不像语文老师的讲台？对着它说‘我一看见你就紧张’，试试？”
小满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树叶。她抬起头，眼里蒙着层雾：“我不敢。”
“没事。”余老师把抱枕塞给她，“抱着这个说，就当是在跟抱枕说话。”
小满抱着抱枕，脸埋在绒毛里，声音闷闷的：“我一进教室，就觉得语文老师在看我……其实他没看我，可我总觉得后背发烫。”
“发烫的时候，你想躲吗？”余老师轻声问。
“想，想钻到桌子底下。”她突然哭了，“我也不知道为啥，他讲课挺好的，上次还夸我作文写得好，可我就是怕……一想到要上语文课，晚上就睡不着。”
余老师把空椅子转了个方向，让椅背靠向她：“现在它是语文老师，你对着它的后背说——‘老师，我有点怕你，虽然我不知道为啥，但我真的怕’。”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得更凶：“我说不出来。”
“那就写下来。”余老师递过纸笔，“写给椅子看，不用署名。”
笔尖在纸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响。她写得很慢，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几个字。写完把纸揉成球，扔给椅子：“你自己看！”
椅子当然不会看，可小满扔完，肩膀却放松了点。
第二次来，她主动把椅子转过来了。“我试了试。”她小声跟余老师说，“昨天在家对着镜子说‘我怕语文老师’，说完觉得喉咙不堵了。”
“那今天对着椅子说？”余老师笑着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抱枕，盯着椅子腿：“老师，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做过啥让我不舒服的事，我忘了……但我一看见你就紧张，像心里揣了只兔子，跳得难受。”
说完，她愣了愣，突然笑了：“说完好像兔子不跳了。”
余老师把那把椅子搬到窗边，阳光落在椅面上，暖洋洋的。“有时候啊，我们的脑子会像个小抽屉。”她轻声解释，“把太难受的事锁起来，免得自己疼。但抽屉锁久了，会生锈，里面的东西就变成影子，在心里晃来晃去。”
小满摸着椅子背，突然抬头：“我想起来了，上次作文课，他把我的作文念给全班听，我脸通红，他还笑我‘脸皮薄’……当时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像被人扒了层皮。”
原来抽屉没锁死，只是她把钥匙藏在了眼泪里。
第三次来，她带了本作文本。“我写了篇新作文。”她跟余老师说，“写的是‘我和一把会听我说话的椅子’。”
空椅子还在窗边，阳光移开了，留下淡淡的影子。小满临走时，拍了拍椅子：“下次我来，给你带块橡皮。”
余老师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其实很多时候，孩子们怕的不是具体的人，是心里那个没说出口的“不舒服”。就像鞋子里进了沙，不说出来，走一步硌一步；倒出来了，哪怕还留着点沙砾，走起来也轻快多了。那把空椅子，大概就是给这些没说出口的话，留了个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