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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吃橘子的季节

日期: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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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吴湘

  那日偶然经过一条路,看见路边斜斜停着辆蓝色的旧货车,车斗里码着半人高的柚子,青黄的果皮裹着细密的绒毛,色调很是好看。可真正勾住我脚步的,不是那满车沉甸甸的柚子,而是车旁支着的两只竹箩筐。筐里的橘子堆得冒了尖,橙黄的果皮上蒙着一层自然的薄霜,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勾得我的心一阵发痒。

  中秋的月亮早已圆过又缺了,风里也添了几分凉意,吃橘子的季节该是要到了吧?或许更准确些说,从此时起,江南的蜜橘、岭南的砂糖桔、川渝的丑柑,就要顺着四通八达的公路,一批批涌进城市的菜场与超市,把整个秋冬都浸在橘子的清香里。我停了车,走到摊前,卖水果的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个刚剥了皮的柚子。“靓妹要橘子?这是今早刚从产地拉来的蜜橘,酸中带甜,水分足得很。”他说着,从筐里拿了一个个头匀称的递给我,果皮触在指尖,带着点刚从凉棚里搬出来的清润。

  我接过橘子,指尖刚碰到果皮,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香。忍不住当场剥开,橘皮裂开时发出轻微的“噗”声,细碎的汁水随着动作溅出来,带着点秋天阳光晒过的暖意,那酸甜的味道也瞬间漫进鼻腔。一瓣瓣橘瓣裹着半透明的橘络,像缀着细细的金丝,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汁水立刻在舌尖炸开,酸甜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滑。只是这橘子的酸意还有点重,咬下去的瞬间,我禁不住皱了眉头,眼角却悄悄弯了起来,这种带着点青涩的酸度,我真的太久没尝过了,恍惚间竟想起了小时候那辆往返于河源市区与家乡小镇的客车。

  小时候一坐车就晕车,往往车没走多远我就开始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于是每次爷爷带我坐车,都会给我带个橘子,没有橘子的季节就用橘皮代替。每次带的橘子都是酸溜溜的,爷爷让我把它捧在手上放在鼻子前嗅,这样可以掩盖车的汽油味以及车上混杂难闻的气味,以此来缓解晕车。当时的效果并不明显,但依然每次都会这样做,不仅是橘子与橘皮,有时也会让我含话梅,并用粗糙的手指轻按我的虎口,一边按一边念叨着:“按按这里就不晕了,很快到的。”

  我不知道带橘子坐车缓解不适这种事是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但我家里人肯定是信奉的,因为之后不管是家里谁带我坐车,他们都会这样做。连手法都跟爷爷一模一样——先让我嗅一会儿橘子香,再轻轻按我的虎口。那些年的客车晃晃悠悠,窗外的稻田从翠绿变成金黄,而我手里的橘子,永远带着那么一股子清酸,成了童年记忆里特别的味道。

  好像小时候的橘子都不太甜,也不是常常有得吃,但我一直很喜欢。不太甜的橘子、略带甘涩的青李、没来得及完全成熟就被我偷偷摘下的枇杷,以及山上的酸“算盘子”——那种小小的、红得发亮的野果,吃起来酸中带点微甜,就是核儿太大,每次都吃得满手汁水。总之幼年时期,爱吃的都是这种带着酸、不纯粹甜的果子。

  后来,母亲在市区开了间小店,也就是现今的便利店,也卖水果。店里的水果大多是当季的,苹果、雪梨、香蕉、橘子,摆在门口的木架上,看着新鲜诱人。只是那些长相不好的水果,比如表皮有斑点的苹果、稍微有点软的香蕉、看起来有点蔫的葡萄,还有那些吃起来不够甜的橘子,母亲从来不会摆出去卖,都会留着自家人吃。有时候苹果或雪梨坏了一点,她就把坏的部分切掉,剩下的分给我和弟弟;香蕉放得有点变色,就赶紧撤下来,分给家里人吃;而留着自己吃的水果里当然也包括应季会有的橘子。很酸的橘子,太熟了再不吃就要坏掉的橘子,我们常常就在酸与甜的味道里往返。

  和弟弟最期待的,是在夏日的夜晚等着吃西瓜。母亲每天都会进几个西瓜,摆在店门口的木架上。有时候,切开的西瓜,一半卖了,一半无人问津,从中午到晚上,关店前母亲把那半没卖出的西瓜切给我们姐弟吃。西瓜虽然放了一下午,但在冰箱里依然冰凉多汁,我和弟弟总是吃得满脸汁水,连手指缝里都是西瓜的甜味。那时候的我们,从来不懂母亲切西瓜时眼底的无奈,甚至还会暗自祈祷:“今天也要有没卖出的西瓜呀。”

  只是吃多了那些“不完美”的水果,我渐渐就不爱吃水果了。成年后,能让我偶尔惦记的水果,就只剩下西瓜和橘子。喜欢吃西瓜,大约是因为小时候吃的西瓜,哪怕是剩下的,也依旧是甜的,带着夏日夜晚的清凉;而依旧喜欢吃橘子,大概是因为心里还记着“客车上的橘子”吧。

  上了大学,我学的是设计专业。现在回想起来,大学时期,所有设计系的学生的常态,估计都是日夜颠倒,要不就是把夜熬穿的状态。有时候为了找一个合适的设计元素,对着电脑翻一晚上图片,从天亮坐到天黑,而要做的设计,连理念都还没捋清楚;要不就是好不容易有了想法,下笔却总不是想象的那样,线条、色彩、构图,改了一遍又一遍;等到设计出来了,图也渲染好了,却发现跟某个同学的创意撞了车,只能咬牙推倒重来。总之,就是各种折腾。咖啡便是那个时候爱上的,一杯接一杯地喝,只为了在熬夜时能多撑一会儿。除此之外,能让我们提神的,就是冬季的砂糖桔。

  那时候的砂糖桔便宜,十块钱能买一大袋,装在塑料袋里,沉甸甸的,能吃好几天。一起住在租房里的四个姑娘(为了方便,我们出来合租而没住校),不管是赶作业还是改设计图,只要觉得困乏了,就过去拿一个,剥开橘皮,把一瓣瓣小巧的橘瓣塞进嘴里。砂糖桔比小时候吃的蜜橘甜多了,汁水也足,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瞬间就能驱散几分倦意,让人觉得又能打起精神来。

  大三那年冬季,尤为如此。课程少了,可更沉重的事情压在我们心头——要做毕业设计,要写毕业论文,要跑招聘会找公司实习,要为毕业后的未来寻一个明确的方向。那时候的我们,像站在十字路口,眼前是茫茫的大雾,不知道该往哪走。有人想回老家考公务员,有人想留在大城市做设计,也有人还在迷茫地徘徊,能明晰前程方向的人,寥寥无几。

  那段时间,舍友们常常奔波在外,很少回出租房,只有我依然在那里待着,不知未来何去何从。那时,我沉浸在网络,写着自娱自乐的同人小说,没日没夜。冷的时候,我就裹着毯子坐在电脑前,咖啡跟砂糖桔都摆在桌上,触手可及。有一天,几个家乡的同学相约来我这,他们带着打火锅的食材,也带着满满一袋砂糖桔。我们吃着火锅聊日常,最后吃着橘子聊未来。留下、回乡或是出去闯荡,似乎他们都有了定夺,只有我是茫然的。

  离开的时候,J君对我说:“没那么复杂,年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喜欢哪儿就待哪儿。”

  醍醐灌顶。我瞬间就有了决定。我一直觉得家人会对我期望很高,尤其是爷爷,所以一直在想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才能让他们为我骄傲自豪。我忘了问自己想去哪,想做什么。

  我回乡了,回到了家乡这座小城市,有了一份稳定平凡的工作。工作之余,我依旧写着自娱自乐的文字,生活平淡却充满热爱。

  我依旧不爱吃水果,除了西瓜跟砂糖桔。最近这些年,橘子品种多了很多,除了蜜橘、贡橘、年橘、春甜桔,还有沃柑、粑粑柑(丑柑)。每到吃橘子的季节,我总是习惯一箱一箱地把橘子买回家。而我家先生会把橘子剥好,一瓣瓣分给我跟女儿吃。

  如今,又是一年吃橘子的季节。从童年走到成年,从一个人走到一家人,那些味道,随着时光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珍贵;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时光,像橘子的脉络一样,缠绕在心里,让人觉得安稳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