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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母亲的秋天

日期: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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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瑶

  秋风刚掠过窗棂,我就想起母亲晾晒在院中的那排棉被。

  清晨的雾还没散,母亲已踩着露水走进菜园。她穿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是前年我给她买的。竹篮挎在臂弯里,随着脚步轻轻晃,里面很快装满了带霜的青菜、红得透亮的辣椒,还有顶花带刺的黄瓜。她蹲在菜畦边,手指在菜叶间翻飞,掐掉黄叶的动作又快又准,沾了泥土的裤脚也顾不上拍。“霜降前的菜最嫩,晒成干冬天炖肉香。”她头也不抬地说,声音裹在雾里,软乎乎的。

  晒秋的日子,院子里像铺了幅彩布。母亲把竹筛子一字排开,青菜切成段摊在里面,辣椒串成串挂在晾衣绳上,连屋檐下的老木架都摆满了南瓜。太阳爬高时,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中间翻晒,手里的竹耙子轻轻拨弄,怕晒焦了菜叶。风一吹,满院都是菜香,混着她哼的老调子,慢悠悠的。有次我帮她翻筛子,手重了些,她赶紧拦住:“轻点儿,菜干要存着过年给你装行李呢。”

  菜晒得半干时,母亲会腾出空来整理衣物。她把家里的被褥、棉衣都抱到院里,铺在晾衣绳上轻轻拍打,扬起的棉絮在阳光下飘成细小的白绒。我小时候穿的碎花小袄也被找了出来,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竹篮里,摸着衣角感叹:“那时候你才这么高,现在都比我高一头了。”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发梢上,暖得像她手里刚晒好的棉被。

  腌菜是母亲的老手艺。大瓷缸被刷得锃亮,摆在堂屋角落。她把晒好的青菜撒上盐,双手抱着青石往下压,胳膊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压一层菜,撒一层盐,直到把缸装满,最后再压上块大石头。“等开春你回来,就能吃到酸脆的腌菜了。”她擦着额角的汗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缸沿要盖块粗布,每天还要掀开布,用干净的筷子翻搅两下,母亲说这样腌菜才不会坏,她总记得我最爱吃腌菜配粥。

  夜里,母亲常在灯下缝补衣服。我去年穿破的毛衣,她拆了重新织,线团滚在脚边,银针在指间翻飞。灯光昏黄,照得她头上的银丝格外显眼。“织紧点,冬天穿暖和。”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手里的活却没停。有时织到半夜,我睡醒了还能看见她屋里的灯亮着,窗纸上印着她低头的影子,像株安静的芦苇。

  有年秋天我生病回家,母亲天天给我熬粥。砂锅在煤炉上,她守在旁边,时不时用勺子搅两下,怕煳了底。粥里放了她晒干的红枣、桂圆,熬得黏糊糊的,盛在粗瓷碗里,撒上点白糖。“慢点儿喝,暖身子。”她坐在床边看着我,手在我额头上摸了摸,又探探自己的额头,确认不烧了才放心。那几天,她夜里总来我房间掖被角,脚步声比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还轻。

  去年秋天回去,母亲在院门口接我。她穿了件新的外套,是我给她寄的,手里还攥着袋炒花生,说是刚炒好的,让我路上吃。院子里的老桂花树开了,香气满院,她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絮絮叨叨地说今年的菜晒了多少,腌菜缸装了几缸,连我爱吃的南瓜子都炒好了,装在玻璃罐里。

  现在我在城里,一到秋天闻见桂花香,就想起母亲院子里的晒秋。每次打电话,她总说“家里都好,你别惦记”,可我知道,她还在忙着晒菜、腌菜,还在灯下给我织毛衣。她说,“日子要像晒秋一样,慢慢过才踏实”,这话我一直记着。

  风又起了,窗外的桂树沙沙作响,像母亲哼的老调子。我知道,母亲一定还在院子里忙碌,那个在晒秋的彩布间穿梭的身影,永远都在秋天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