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金超
秋深了,天也高了,云也淡了。前几日偶然路过一片棉田,远远望去,已经白了一片。走近细看,一簇簇的棉花从裂开的棉桃里挣脱出来,像是大地忽然吐露的心事,白得晃眼;又像是大地在秋凉里呼出的一口白气。我在田埂上踌躇良久,看着看着,竟有些恍惚,不觉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摘棉花的往事。
小时候,我并不喜欢摘棉花,觉得这活儿太磨人了。那时我个子小小的,钻入棉丛中便不见了踪影,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摘棉花时“噗噗”的轻响。棉桃的壳硬硬的,有时会扎手。母亲教我,要拣那些吐得彻底的、又干又蓬松的来摘,这样的棉絮纤维长,韧性足。我不得不学着母亲的样子,将五指并拢,伸手探入已经裂开的棉桃中,拽住柔软的一团,轻轻向外一扯,一朵完整的棉花便落在掌心,再随手丢进系在腰间的布袋里。动作要轻,若是重了,容易把干碎的棉壳也带进去,母亲晚上还得在灯下一点点挑拣出来。
摘棉花的时候,也常有些意想不到的小插曲。棉田里总会突然窜出些什么,有时是一只慌不择路的蚂蚱,碧绿的身子在白棉团间特别显眼;有时是一只不知所措的瓢虫,从这片叶子爬到那片叶子,像是迷失在白云深处。偶尔还会碰到一两只愣头愣脑的棉铃虫,肥硕的身躯蜷在未开的棉桃上,被母亲发现,便难逃一劫了。
最喜欢的还是收工的时候。摘回来的棉花要晒上好几天,母亲在院子里铺开草席,把棉花均匀地摊在上面。我总喜欢光着脚在上面走,又软又暖,像踩在云朵上。母亲也从不拦我,只是笑着说:“多踩踩,棉花就更软和了。”
晒干的棉花要经过弹花机的加工,原本纠缠在一起的棉絮被机器梳理后,变得蓬松舒展,像是获得了第二次生命。最后,母亲会一针一线地把它们缝成被褥。
老一辈的棉农总说,棉花是“苦菜花”,从播种到收获,要经过多少道工序,除草、施肥、打药、整枝,哪一样都不轻松。而摘棉花更是细活,一株株、一朵朵地摘,腰酸背痛一天,也摘不了几斤。
前年,母亲又在老家的地里种了棉花。我闻之觉得好笑,问她现在谁还自己种棉花呀?市面上的棉被既便宜又好看。我一个劲儿埋怨她不知享福,净给自己找累受。母亲只是笑笑,说道:“买的被子轻飘飘的,压不住风,盖着不踏实。”秋收时我回去帮她,不到一亩的棉田里,棉桃已经白了头。母亲的身影在棉株间起伏。她的头发已经花白,几乎与棉花同色。我也换上“装备”,下田摘起棉花,动作虽已生疏,但当指尖触到棉朵的刹那,少时的记忆全都苏醒过来。
如今我盖的,还是母亲种的棉花做的被子。每当夜深人静,我把脸埋在被子里,总能闻到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清淡的棉香。那种气息并不浓烈,却悠长持久。我忽然懂了:市面上的被子五花八门,有的轻薄如无物,有的昂贵如珍宝,但它们都不及棉花被这般亲切。天上的云飘忽不定,而地上的云,却扎下了根。母亲用最朴素的方式,将天上的柔软带回了人间,守护着一个个安稳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