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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父亲总在暮色里等我

日期: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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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董国宾

  暮色是乡下一天里最软的时刻。夕阳把天边染成淡金,又慢慢洇成橘红,最后沉进远处的庄稼地,只留一抹浅灰的余温。我每次回老家,总能在这样的暮色里,看见父亲的身影。

  他不站在村口最显眼的地方,就靠在自家院外那棵老槐树下。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上爬满深深的纹路,像父亲手上的老茧。他背着手,肩膀比我记忆里更驼些,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又像是在数远处田埂上归家的鸡鸭。其实我知道,他是在等我。等那辆从城里开来的班车,等车窗外我挥手的模样,等我拎着行李踩过田埂的脚步声。

  第一次留意到暮色里的父亲,是我读高中那年。学校在县城,两周回一次家。每次周末傍晚赶车,到家时天总擦黑。有次班车晚点,我心里急得发慌,怕父亲担心,又怕晚饭凉透。车刚拐进村口那条土路,我就扒着窗户往外看。昏黄的光里,老槐树下果然立着个人,是父亲。他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却没打开,就那么站着,像棵扎在土里的老玉米。

  我跳下车喊他,他才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接我的书包。“咋才到?”他声音有点哑,却没多问,只把我的书包往肩上一扛,“饭在锅里温着,你娘刚还去村口望了两回。”我跟在他身后,看他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鞋底蹭过碎石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那时候我总觉得,父亲的影子就是我的靠山,再黑的路,跟着他走就不怕。

  后来我去外地读大学,回家的次数更少了。每次放假前,我都会提前给家里打电话,说清楚几点的车,大概什么时候到。每次我拎着行李走到村口,总能看见父亲在老槐树下等我。有一回冬天,暮色来得早,风刮得特别大,我裹紧羽绒服往家跑,远远就看见父亲缩着脖子,双手揣在棉袄兜里,脚边堆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他看见我,立刻搓了搓手,快步迎上来:“冷不冷?你娘炖了羊肉汤,就等你回来喝。”我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鼻子突然发酸。明明电话里说过不用等,他却总记不住。

  工作以后,我回家的时间更不固定了,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节假日。每次回去,父亲还是会在暮色里等我。只是我慢慢发现,他的脚步没以前利索了,背也更驼了些,看见我时,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么亮,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有一次我问他:“爹,我都说了不用等,你怎么还总在这儿?”他挠了挠头,笑着说:“在家也没事,出来走走,刚好能碰见你。”其实我知道,他不是“刚好”,是特意。他怕我一路赶来很疲惫,怕我拎不动行李,更怕我回来时,家里没人等,会觉得孤单。

  那次我回家,暮色比往常更浓些。车刚停稳,我就看见老槐树下的父亲。他手里拿着个小马扎,大概是等得久了,就坐在上面。我走过去,他慢慢站起来,想接过我手里的行李,却没稳住,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才发现他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关节肿得厉害,手背的皮肤松松垮垮的,像揉皱的纸。“爹,你在这坐多久了?”我声音有点哽咽。“没事,坐着舒服。”他笑着说,眼睛却一直看着我,像是要把我这几个月的变化都看在眼里。

  走在回家的路上,暮色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父亲走得慢,我就陪着他慢慢走。风里带着晚饭的香味,是母亲做的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暮色,父亲牵着我的手,带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糖。也是这样的暮色,他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看见我就笑着喊我名字。原来这么多年,不管我走多远、走到哪儿,不管我长多大、长多高,父亲总在暮色里等我,像一盏不会灭的灯,守着家,也守着我心里最软的牵挂。

  现在我离开家,也会在暮色里跟父亲告别。他还是会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我走上自家轿车,直到车开远了,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才慢慢转身回家。我不情愿地坐在轿车里,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淡去,心里却暖暖的。我知道,不管我从何方回来,不管我什么时候回来,总有一个人,会在暮色里等我,等我回家。那是父亲,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依靠,也是我永远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