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梓健
不知从何时起，我成了一个对旅行提不起太大兴致的人。这些年，眼见着“特种兵式旅行”风靡网络，朋友们热烈的邀约也纷至沓来，我却总是婉拒。倒不是畏惧奔波——年轻的身体最不缺的就是力气。我只是隐隐感到一种困惑：当我们在一个个陌生城市里辗转、拍照、打卡，像收集邮票一样收集着地标时，究竟是因为内心深处对远方的渴望，还是仅仅为了填充朋友圈那九宫格？
几年前，我刚到广州读书，第一件事便是拉着刚认识的同学去看广州塔。我们挤在人群中，仰头望着这座曾听过和在网上看过无数次的建筑，机械地按下快门，留下几张照片。后来不同的朋友来访，我总不厌其烦地重复这条路线——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证明他们来过广州这个地方。
上个月，我到上海见老友。刚落地就兴冲冲地说要去看东方明珠。他挠头苦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陪你去，那地方我都去腻了。”我顿时窘迫，连声道歉。他愣怔片刻，随即大笑：“你误会了！我是说，每个城市都有这样的地标，没啥区别嘛！都是一些灯罢了。真想感受上海，我带你走别处。”
我们拐进一条梧桐掩映的小巷，在转角处一家老店里坐下。碗里的小馄饨皮薄如蝉翼，透着粉嫩的肉馅；小笼包夹起时，汤汁在薄皮下轻轻晃动。窗外是骑着自行车回家的居民，车篮里装着刚买的青菜。“这些店，”朋友轻声说，“游客很少来。他们的时间都花在打卡上了。但我倒不希望这儿被列到打卡清单里，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吃点啥了。”
回广州的高铁上，我望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整齐划一的田野，心里却莫名想起了小时候在村里常见的一个叔叔。他与这片窗景里的秩序格格不入：他没有属于自己的田，也不在乎。每日只是扛着锄头在乡野间转悠，看见哪丛野草歪了就顺手扶正，遇见哪个土包碍事了就随手铲平。那时的我觉得他古怪，此刻却品出了一丝羡慕。这天地间最奢侈的，正是他那份毫无目的的从容。
前几天，一位洛杉矶的朋友来广州，我带他穿过老街下的阴影。我们尝钵仔糕的软糯，听老板娘用本地话语同我们闲聊家常。他激动地说，这些瞬间比他在网上看到的广州塔更让他记住广州这座城市。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旅行，并非简单地从一处自己过腻的地方，逃往另一处别人过腻的地方。它不是收集地图上的坐标，而是让某个陌生的角落慢慢浸润你，像雨水渗进泥土。
如今，我还是不爱远行。但若出门，行囊里总会留些空当——不为带回纪念品，只为装进偶然吹进心底的微风。就像村里那个叔叔一样，他不在乎自己是否拥有田野，他只知道每株野草，各有其美，都值得弯下腰来扶正。我们行走四方，最终寻找的不过是这样一个瞬间，它让远方不再是地理概念，而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当我不再执着于必须看见什么景色、拍到什么照片，整个世界，便温柔地向我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