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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风记得所有往事

日期: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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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胡庆敏

  风记得所有它吹过的事物。

  故乡的风,我是熟悉的。它从北边的山脊奔来,掠过竹林,携着鱼塘的气息,投入那个略带惆怅和欢喜的孩子怀里。故乡的风也是熟悉我的。它轻抬手指,拨开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径;它轻挑眉眼,凝望每一扇虚掩着记忆的门窗。当它穿过二十年的晨昏,又一次栖在我的肩头时,递来的不是问候,而是岁月的惦念。

  童年的风是有颜色的。春天的风是淡青的,它从苏醒的鱼塘池面起身,把塘岸的柳梢晕成鹅黄,把竹叶染成水墨。夏夜的风是薄荷色的,它闯入吊脚楼,浸着凉意。奶奶用故事和蒲扇托着它,和萤火虫的光、蔬果的香搅在一起,甜了整个童年的梦。秋天的风是金黄的,它在稻田和打谷场上回旋,把稻香酿成丰收的美酒,醉了天边的晚霞,醉了乡亲们劳作的幸福笑颜。冬天的风是灰白的,它或裹着雪粒,或推着雨点轻敲窗户,把温暖护在心间,把童话筑在身外。

  风也是有声音的。它把母亲们的呼唤揉成温柔绵长的调子,把父亲们的告诫谱成沉着稳重的节拍,把祖辈们的锄头声写成岁月的长歌,把牲畜的鸣叫串成清晨的序曲。这些声音被风潜心收纳,藏入它无形的行囊,等到某个缘分的黄昏,再认出我,再一次召唤我。

  如今,风,归还了往事,变得单薄了。

  村里那棵高大的梧桐被砍掉了,再也招引不来它的凤凰;屋檐下的那盘石磨被移走了,永失与食物磨合的勇气;数座老房已经坍塌成野草的领地;村外的水井更是没了旧时痕迹。只有风还在原地徘徊,却再也传不出笑语与村庄的梦呓,再也卷不起稻壳与炊烟的热闹。它变得沉默,像个失去观众且忘词的老演员,只能在空荡的村庄重复着无知觉的表演。

  有时候,风突然急促起来,像在找寻遗失的东西。它拍打着流年的窗,缓重有序的节奏,让我想起幼年时晚归的父亲,持着手电在屋外喊门,他的呼喊被风刮起来,像树叶一样一片接一片飘远。就如现在的故乡,已没有年轻的父亲,也没有应声而开的门,只有风虚无的影子在光阴的路上来回踱步,把枯叶卷入时空的间隙,幻化成一个个无人应答的问号。

  我们这一代人,都是被风吹散的种子。当年乘着梦想的风离开时,总觉得会有另一阵风把我们送回来。可等我们真的回来,才发现故乡那些熟悉的坐标——村口的高台、小溪边的洗衣石、竹林边的草垛都已改了模样,就连风也变了原来的秉性。

  我去了许多地方,见识了各种各样的风。城市的风,是慌张而断续的,被楼宇切割,它迷失在玻璃墙幕的反射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海边的风,是浩瀚而单调的,它只会重复着永恒的潮汐,却讲不出乡野间那些细腻的、关于一株草一滴露的趣闻。

  我仍想念我熟悉的风。当我闭上眼睛,还能听见那些被珍藏的声响:竹筛簸谷的沙沙声,磨刀石上的霍霍声,杨柳柔柔的絮语声,燕子檐下的呢喃声,玩伴追逐的嬉笑声,还有母亲在灶间哼唱的歌谣。原来,风是一位智者,它把最珍贵的东西都存进了时间的保险箱。当我乘着时代的强风出走,风却把魂灵留在了最初出发的路口。

  夜渐浓,风在我身边轻轻地盘旋,像在做最后的告别。我蓦然明白:风讲述的往事,不是为了让我回到过去,而是为了证明我在故乡哭过、笑过、痛过、爱过、活过、存在过。当最后一缕风拂过发梢,我听见它的低语:“我为你保存了一整个故乡,就在你每一次的呼吸之间。”

  风停了,天地寂静。但那些被风唤醒的记忆已种进心底,在往后每一个起风的日子,都会萌出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