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飞
一只羊站在山梁上
草原的静,从牧草的摇动开始。一只蝈蝈高歌掠过,一只鸟振翅而飞。
起伏的绿,藏着大海和风暴。我们不知不觉地处在摇晃的中心。
山下小河,蜿蜒的光芒。羊群无从知晓。
它们能主宰无忧的欢叫,却主宰不了追随。万物摇晃的节奏,我们同样身不由己。说放飞自己,我们为什么没了底气?
羊群没有这类可笑的问题。
翻过一道道沟,攀过一道道梁。我们一起,被它的荡气回肠拽到现场。
白云白在头顶,阳光光芒万物。一只羊站在山梁上。
我和妻子,坐在距离它不远的地方。我们打着伞,涂着防晒霜。
生活中,我们的热爱,大多时候都这样,不愿见光。
羊的梦里,只有大地捧起的水草。我们的梦里,还有水草之上的天空和星星。
多少个春风铺路的夜晚,多少个洗净睡眠的夜晚……
星光里,我们流泪、疗愈。
这就是狼毒花
这就是狼毒花。
手拈一朵花,你脸上一朵花,穿过很多花。
草原的露水,你我爱情的见证者。鉴天地万物,我们还没有洗净的成见和尘心。
它是那样矜持而又妩媚。待放时,欲语还休像你;舒展时,舞袖轻扬像你;绽放时,白里透红像你——
外缘的白,天使般开,慢镜头缓缓向内;内在的紫,魔鬼般开,快镜头千娇百媚。
它是那样多变。山腰回首处,一颦一笑,如你的吸引,如你的警告;团簇枝叶间,时现时隐,如你的馈赠,如你的掏空——
十里香飘,进攻和掠夺,我一度沦陷;一路敬畏,欣赏和守护,我一度彷徨。
俯身一簇簇狼毒花,事实让人惊讶:它有毒,周围却和谐共生,万物不死。
惊心动魄的恐惧来自哪里?书本和经验就像它的蕊,裹着很多秘密。知道的是真相,不知道的就是谜。
习惯了探究为什么,我和你之间就有了距离。
答案,只是一张纸;未来,才是一幅画。狼毒花让我着迷,你让我中毒。
你说,美是有毒的;我说,美是无害的。
我们猝不及防,闯进一片云霞。
我看到的置换深不见底
白云和羊群置换,忧愁的我和乐观的牧羊人置换。
我是牧羊人,牧羊人是我。
这是在草原发生的事。没有置换的,是对天空的向往。
我的心里一片绿色。
泥土与混凝土在置换,空房子与空房子置换。
我是谁,谁是我。
这是去往草原之前发生的事。没有置换的,是我对鸟的寻找。
我的眼里一抹激动。
冬不拉响起。一边是倾听者,一边是弹奏者。
隐没于高山,消逝于流水。他们的影子在置换。
等待知音。我为自己流泪。
取与舍,爱与恨,高与低,大与小,多与少。
这是草原月光下发生的事。从这一口井到那一口井,我看到的置换,都深不见底。
房东兄弟满屋子诗意
草原深处,他的房子春风铺路。
花香和鸟鸣,在木架上;小河和冬不拉,在墙上;一碗月亮和一坛老酒,在桌上。
一个个美丽的女孩,在他的嘴上。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绿油油的名字。
他给她们写信。裁割好的桦树皮一层层,落满他的词语。抵抗时间,抵抗柔软。我的眼里星光灿烂。
他说,这些萤火虫让他温暖活着。
桦树皮信纸,平整,干净,如他的脸。汉字的草木香气,在时间和空间的深处弥漫。
他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羊群,从笔端、云端下来。
他的父亲抱着一只羊,他的母亲抱着一朵云。
一锅小米粥。
房东兄弟满屋子的诗意,在炭火上热着。
流离红尘,我找到一个比粥温柔的人。
在草原我这样回答你
露珠滚动在草叶上,太阳滚动在露珠上,你的眼滚动在太阳上。
滚在滚滚红尘,你问我,快乐的事情是什么?
看天下美景,尝天下美食,读天下好书,爱天下好人。
一只鹰跌落悬崖,一片草陷入沼泽,一棵树枯在山腰。
寓于艰难世道,你问我,无悔的事情是什么?
为斗米折腰,有一根骨头不响;为你的眉目笑语,没来由病了一场;奶奶偷塞三块豆饼给我充饥,路上我送给同样骨瘦如柴的人。
把一轮月养在驼峰里,篝火烧不尽望尽天涯之心,在浅草丛中认领自己的声音。
看清世界的荒谬,会心一笑。无诗之时,你问我,诗意从何而来?
我看草原,诗撞上了我;草原有我,我撞上了诗。在书本里,你让我撞上了诗。
草原上下了一阵雨
山把闪电折断,雷声管不住逃犯。
草芽挺出土层,野鸭愣在水里,那么多素面朝天。
一棵树咬紧牙关,不吭一声。我的心里落满了树叶。
庙宇下的卷檐,一两只雏鸟在叫。稀疏的草,遮不住它们稀疏的绒毛,它们挤在一起的样子真好。
为方寸之地推搡,我的脸一阵发烧。
它们还在叫,叫我飞入它们小小的鸟巢。它们黑亮的眼眸,眨着我的遗憾:我向往天空的翅膀,已褪掉了柔软的绒毛。
草原上下了一阵雨。
这个清晨,这片天地,鸟声里的这个自己,异常干净。
马蹄声远去
陶醉的马蹄声,踏碎浪花而来。在草原,我看到惊心动魄的马术表演。
歌声和奶茶必不可少,哈达和鲜花必不可少,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必不可少。
如此解渴,如此幸福的一天!在蒙古大妈的秤盘上却少了斤两:她的头发,皱纹,思念,哀伤,是草原上被啃食的草,被踩入尘泥的草。
草丛里,马蹄声远去。
草原的尽头。
她的丈夫,甩马鞭的手,抽打爬上高楼的白云;城市的高处,缺口很多,他把自己砌了上去。
她的一双儿女,一对漂亮的小马驹,在书本里啃草,一直未归。
马蹄声远去。草原上,月亮里有马的影子。
我梦里的湖,有一滴她的泪。
那个夜晚,我喝的汤,是她的菜熬制的。
清澈的碎沫,香甜得刮骨头。和远去的马蹄声一样。
我们眼里的光被倒空
草原的草里,一个将军的雕塑。
我们眼里的光被倒空。
整理他的遗物和故事,一棵棵草忽然高大起来,捋着我激荡的心情。
我们互相凝视。我想起一句诗——
“每一座建筑里都住着一个诗人。
每一座建筑的外面,都站着无数读者。”
这是建筑的一部分。但将军的雕塑里住着谁,我不知道。
与其他读者不同,我用宁静表达尊敬。
我是父亲遗留在世的骨头。父亲离世,整理遗物,我只拣出灰烬里的骨头。
世间活着的万物,免不了有疲惫的时候。我们记性不好,需要一种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