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丽丽
咖啡豆
扫地机器人从沙发底下吸出一颗咖啡豆,在一堆灰尘和棉絮当中格外显眼。
萧遥清理的时候正疑惑,灰头土脸的一颗豆子,不知何时滚进沙发底下,已经干瘪了,黄豆大小,蜷缩着满是皱纹的样子,闻了闻也没了香气。
萧遥每天都喝咖啡,对一位心理治疗师而言,咖啡是提神醒脑的利器。他偏爱手冲,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一天三杯也试过。每天面对不一样的病人,见惯了人类情绪出问题的各种症状,他突然觉得那豆子很像蜷缩在沙发上跟他聊天的病人。病人们时而流泪,时而激动,更多的时候是说不出话,双眼放空,眼神像大海深处的黑洞。
正想扔掉那颗豆子,突然他很想知道那是一颗什么品种的豆子,来自哪里。这是一个很无聊的问题,但他知道莉莉安会理解,并且说不定还能看出这豆子的来历。于是用小塑料袋装好了,放着等周末。
周末清晨有小雨,萧遥正对着窗台洗漱,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在雨中闷声作响。萧遥屏气凝神呼了一口气,眼前呈现出青烟沉重缓慢上升,红色鞭炮碎片零散一地被打湿的景象。在这个小城,能公然在白日点燃鞭炮的,只有一种事,有人去世了。市中心不能燃放鞭炮,只有丧葬,才被默认可以逾越规矩,并且不会有人来干扰。某年这里创建文明城市,正值检查期间,老城区的祠堂浩浩荡荡走出一条披麻戴孝的队伍,家属神色凄然,手持白花撒着纸钱,也没人敢去规劝。萧遥想,尊重死亡与告别的仪式,本身就是一种文明。
萧遥跟稻草人似的发了个怔,很快回到现实世界。周末他会驱车前往古堡咖啡店,莉莉安每周六上午都在,他们认识一年多,雷打不动的默契约会就是咖啡店。那是海边一座废弃的波浪能发电试验站改造的咖啡店,临海而建,旁边是巨大的礁石,沙滩的沙子野生粗粝,乱石穿空,踩上去其实无比硌脚。唯一特别的景致是巨大的海浪拍打过来撞上礁石,蓝绿色的海浪顷刻粉身碎骨,散成金光闪闪的白浪。其实海水带着咸湿的气息,会耽误真正的咖啡香气。但只要临海,人便心旷神怡。
从咖啡厅的窗户远眺,能看到临海小镇古朴的房子,几年前这里做过形象工程,小镇的房子都被彩色喷漆涂上了五颜六色,远看像孩子用积木搭建起来的童话世界。那是一片内湾,小而别致,旁边有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山腰上有个小小的寺庙,白墙红瓦依稀可见。萧遥有时觉得那是山神的灯塔,跟海上的灯塔遥相呼应,守护着这座小镇,如同莉莉安守护着奶奶。
莉莉安要从小镇秋鸣山的山腰上下来,有雾的天气山腰缠绕白纱,余光雾霭中,仿佛能看到莉莉安的玫瑰园,她每次都长裙飘逸来到咖啡馆,像一个卓尔不群的仙女。她是内蒙古姑娘,一个植物学博士,来到海边小镇要完成一个特殊的心愿。莉莉安的奶奶一辈子都生活在内蒙古草原,活在天苍苍野茫茫的环境之中,触目就是黄沙泥土接连的草地,从未见过大海。但是奶奶死前坚持要海葬,她从没见过大海,为什么一定要将骨灰撒落于大海,连个踏实的归处都没有呢?
莉莉安也不懂,但她要完成奶奶的夙愿,她找到接受海葬的城市,并在旁边的小镇工作和生活了下来,准备在这里用两年时间陪伴奶奶。莉莉安常面对波涛汹涌无垠的海面,她才顿悟,奶奶的灵魂只是想去另一个草原,大海雨打浪,草原风吹沙。
“这是埃塞俄比亚日晒的豆子,应该是瑰夏。”莉莉安拿起塑料袋子研究了一会儿,阳光打在她细长的眉眼上,她莞尔一笑,脸颊的雀斑,窗边的蕨类植物都在阳光下微微抖动。
萧遥欣喜,他手头上起码超过八种咖啡豆,莉莉安不仅能看出,还很耐心陪他玩味一款从沙发底下扫出来的豆子,他有种被充分尊重微小癖好的自得感。
每周一见就当一期一会,这是萧遥与莉莉安的默契,他们讨论书籍、音乐、文学、美食,还有工作和生活中的鸡零狗碎。这一南一北成长的两个人,三观契合,喜好一致,每每聊到共同的意趣,都心领神会地嬉笑到一块。喝什么咖啡,已不重要了。
除了与莉莉安相聚外,萧遥还有一个任务,陪伴小珊瑚过周末。小珊瑚是萧遥大哥的女儿,跟妈妈居住在小镇上,大哥在南海种植珊瑚,小珊瑚就成了半个留守儿童。他每周六都带着小珊瑚来到古堡咖啡店,下午在周边游玩,弥补一下孩子不能亲近的父爱。
“爸爸给我发了视频,他在跟海龟一起游泳呢”,小珊瑚拿着手机比划着,“你看这两条黄黑色的小鱼,像不像秋鸣山的蝴蝶”,小珊瑚指着两条灵动穿梭在珊瑚丛中的小鱼,姿态翩跹像绕在花丛中的蝴蝶。
萧遥惊讶于小珊瑚的联想能力,他去过大哥的海洋研究所,认得这种漂亮的鱼,“这种鱼就叫蝴蝶鱼,你可太棒了!”
“我们一起去找蝴蝶,好不好?”小珊瑚眨巴着琥珀色的大眼睛,“我们把蝴蝶拍下来给爸爸看,告诉他我们找到了陆地的蝴蝶鱼。”
那就上山去吧。
山上有个不大的园林植物园,与莉莉安的玫瑰园仅隔着一个小山丘。三人在植物园闲逛了一个下午,也没看到小珊瑚要找的那种金凤蝶,那种翅膀金黄带着黑色边缘的蝴蝶,莉莉安倒是常见。但是人间一切炫目的美,都只可遇不可求,你费尽心思,往往都遍寻无果。
“快到冬天了,这种蝴蝶到了秋季就会飞往海拔低的山区繁殖,然后筑蛹过冬。到了春天才破茧成蝶,你就能看到更多的金凤蝶了。”见小珊瑚一脸落寞,莉莉安轻声细语地安慰道。
“什么是繁殖?”小珊瑚突然问了一句。
萧遥跟莉莉安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怎么回答稚嫩孩子的提问。
“繁殖就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物,都会带着源源不断的生命力生长出来,哪怕有枯萎有死亡,还会有新的生命破土重生。”莉莉安微笑着,洋溢着一股鲜活的力量。
萧遥喜欢听她眉飞色舞讲述他未知的领域,扑闪着灵动的眼睛,嘴唇温润,偶尔一句话说出来巧妙自然,四两拨千斤,他的情绪瞬间便被缓解了。两个知识水平相当的人,当带领对方去往未曾触碰过的世界的时候,萧遥有一种登山前被安装了清晰导航的感觉。何况莉莉安要带他去的,是一条目的地神秘且饶有趣味的人生道路。
把小珊瑚送回家,天色已晚,萧遥与莉莉安要越过山丘回到植物园的停车场取车。湛蓝色的天空繁星闪烁着,没人不爱秋夜的星空,两人在山间小路并肩走着,萧遥偶尔看看她走路飘然的样子,细长的眉眼像弯月,突然内心被紧拽了一下,像飘远风筝的线,一下子在手里拉了几个回旋。
“我从小在呼伦贝尔长大,呼伦贝尔的秋天是各种金黄色的重叠,来到海边,我才知道这里没有金黄色,连秋天都很少掉叶子。”莉莉安一直不喜欢海边的气候,潮湿、闷热,时常让人喘不上气。
“你什么时候回去?”萧遥小心翼翼地提及这个问题,作为一个冷静的心理治疗师,他知道莉莉安总是要回去的,流云有聚散,离别总无常。
“半年后吧。”莉莉安笑着说,“北京的植物研究所等我回去上班,那里离呼伦贝尔也近,我可以常回去陪伴父母。”
一阵感伤涌上萧遥心头,这段路并不长,十五分钟的山路,也都知道人生有去无回,两人走得缓慢,把头顶的天空从暗蓝走到灰黑。但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留下莉莉安,留下那个能在沙发上陪他畅聊人生各种话题的契合的灵魂。
那颗咖啡豆,最终被萧遥埋到了植物园湿润的草地里。不管来自哪里,颠簸流离半个地球,归于尘土,已是圆满。
玫瑰园
莉莉安的玫瑰园在小镇秋鸣山上,她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孩子,办完奶奶后事,她便留下来,准备陪伴奶奶两年。作为一名植物学博士,她知道临海的山并不是种植玫瑰的好地方,好在玫瑰品种繁多,生命力顽强,她引进山东的玫瑰品种,一年多时间种养出一片茂盛的玫瑰园,用于制作玫瑰精油。
萧遥内心烦闷的时候,便去玫瑰园找莉莉安。
莉莉安在玫瑰园旁边租了一套一房一厅的小房子,整理得简单别致,客厅有她亲手画的玫瑰油画,一朵粉白色的重瓣大马革士蔷薇,上面还有一句英文:Inmethetigersniffstherose。
“这是英国诗人西格里夫·萨松的诗句,出自他的作品《于我,过去,现在及未来》。只有余光中先生翻译出神髓: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莉莉安一边说一边递上一杯玫瑰花茶,萧遥在画前伫立许久,而后拿出手机百度诗歌原文和译作。读到最后两句有点发怵——
审视我的内心吧,亲爱的朋友,你应战栗
因为那才是你本来的面目
一个心理治疗师,能读懂别人的内心,却害怕自己被深度剖析。萧遥解释过,我们每个人都渴望被理解,却又害怕被看透,源于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亲近不了,疏远不得。
“照相技术仍未诞生的年代,欧洲所有的植物学家都是绘画巨匠,因为要深刻了解玫瑰枝蔓和花瓣的细部特征,叶脉的凹凸起伏,内瓣、外瓣的褶皱和颜色变化,必须是绘画。”莉莉安解释道,“现代植物学家几乎丢失了这个传统,照片和视频很精准,但是没有了灵魂。你说你爱一朵玫瑰,但是又不愿意花心思去仔细理解它,玫瑰自然就不属于你。”
萧遥没见过这么诗意的植物学家,理解这个词,说起来轻巧,要认真去做,其实是谁都难以承受的重大课题。有的人看上去温和平静,内心荆棘遍布,有的人张牙舞爪,安静下来温顺无比。理解一个人,要源源不断地付出巨大的爱与能量,长时间没有回应的输出,自己容易枯萎凋敝。
萧遥说不清楚喜欢玫瑰园还是喜欢莉莉安,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平静,而现代人的情绪里,平静是一种最难能可贵的状态。
莉莉安与他相处默契且有弹性,每当他不能和颜悦色、通情达理的时候,莉莉安总能耐着性子陪着他。萧遥的理性睿智全给了工作,日常生活常呈现出举棋不定、飘忽不稳的状态,一件事情他能三分钟内改八次决定。
萧遥是一个追求健康自律的人,比如去哪里吃饭,吃面担忧碳水化合物负担重;吃湘菜又恐肠胃不舒服;吃海鲜总感觉嘌呤很高,吃起来有罪恶感。好不容易订了一家泰国菜餐厅,萧遥总觉得预制菜对健康无益。莉莉安大部分时候笑笑不计较,也有时会感觉到自己没安排好非常沮丧。
沮丧从何而来,还是因为爱。
爱是一种水到渠成的事情,一个被预告的台风雨夜,萧遥留了下来。而命运,把两个相似的默契的灵魂结合在一起。那一晚,月亮沉到了狂啸的海底,海底的鱼群似烟花般涌动绽放,世界仿佛处于万物嬗变的时刻。
莉莉安长大的呼伦贝尔草原湿润多雨,但与海边的台风暴雨不一样,海边的暴雨有摧枯拉朽之势。下午还能看到炫目多彩的晚霞,不一会儿,乌云席卷而来,层层叠叠笼罩整个天际。风越来越大,海浪狂啸着,莉莉安还担心大棚里的玫瑰。萧遥说:“先别管了,在这种极端天气下,玫瑰自有命运。”
但是蒋晴不会不理玫瑰,她是莉莉安的助理,帮她打理玫瑰园。海边小镇哪有什么专业人才,莉莉安当初招人几个月都找不到。后来邻居简阿婆介绍了自己的外孙女,一个休学在家的大三学生。简阿婆握着莉莉安的手,颤抖地说这是多么好的一个小姑娘,学业压力太大了,医生说她有抑郁症。哪里是什么抑郁症,就是不开心了,学医的孩子读不完的书,考不完的试,她爸妈就让她回老家静养。好歹面朝大海,人也开朗一点。但不能天天在屋子里面睡觉呀,晒不到阳光,人都要干瘪的。莉莉安听完有点为难,又不好推辞,只好让小姑娘来试试,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做不了权当有个陪伴,简阿婆强调了工资随意给,意思意思就行,让小姑娘能感觉到工作的价值即可。
第一次见蒋晴,莉莉安吓了一跳,一个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的小女孩。嘴唇上打了三四个唇钉,一开口舌头上还有一颗钉子,后脖子还有一个纹身图案,两根纠缠的藤蔓,布满了荆棘。
“这是狼牙棒吗?”莉莉安故意问。
“不是,是玫瑰枝蔓上的荆棘。”蒋晴满不在乎地说。
“那你来种花吧,你天生适合养花。”莉莉安心头大石突然放了下来,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就是荆棘,她一定能照料好玫瑰园。
蒋晴果然很适合种养玫瑰,学医的女孩自然懂得标准化种植那一套方法,除草、施肥快速熟悉,连专业的分株、扦插在莉莉安的指导下也有模有样。某种意义上,是玫瑰园拯救了蒋晴,她在这里像植物一样扎根,被拔掉冥顽的刺,湿润泥土的芬芳让她萎靡的精神逐渐苏醒,阳光不燥的日子,她就摆弄她的电子琴,音乐让她雀跃,玫瑰让她安静。只要不走进人群,不翻看枯燥的医学书籍,这个不被理解的女孩仍鲜活明亮。
蒋晴的抑郁症说来也简单,一个想考艺术的天才少女,父母觉得艺术无用,冲突频繁,最后改了学医。医学倒是有用,但蒋晴完全没兴趣,读到大三就挂了五六科,直接厌学厌食,申请回家休学一年。
“你要努力找到让你痛苦的根源,跟过去彻底说再见。”萧遥在玫瑰园也常与蒋晴交谈,那能怎么办呢?已经读到大三了,读书这条路,在大部分中国家长眼里,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哪怕决定错误,都得要硬着头皮往下走,还得敷衍一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们这一辈子会做很多错误的决定,选错了专业、工作、爱人等等,但是玫瑰可以凋谢重开,你心灵的土地也能翻土更新,重新再开出你期待的花儿。”萧遥对自己的病人,总是这么温柔慈悲,但对莉莉安,跟所有亲密关系一样,越亲近反而失了耐心。医者不能自医,不在少数,包括高度敏感的心理治疗师萧遥。他在莉莉安面前,更像是一个要照顾的孩子。
莉莉安的爱,蒋晴看在眼里,她经常揶揄她不像内蒙古姑娘的豁达豪迈,倒像是江南园林走出来的女子,小碎步说话温婉,眼神一流转都是汩汩的善解人意之情。萧遥随口说了想吃桂花冰粉,莉莉安便动身去了趟福建。
福建南平有较好的百年老树丹桂,清香袭人,甜而不腻。莉莉安跟着茶农一起爬树摇枝,采集丹桂,茶农用于做桂花红茶,莉莉安只为了一碗桂花冰粉。采下来的桂花要仔细挑走细枝枯叶,过筛去除沙土,还要挑选色泽鲜艳、清香浓郁的红桂花,每一朵都要去掉花梗,这是苦味的来源。采下的桂花用盐水反复清洗,沥干水分,而后与蜂蜜混合,封好几罐桂花蜜,莉莉安才心满意足地回去。
这独一无二的桂花冰粉做好后,莉莉安的脸上洋溢着秋日细碎阳光跳动的喜悦。萧遥来的路上,莉莉安怕他脆弱的肠胃不适,手捧着冰粉,用手心的温度暖着。
“你不像情人你知道吗?你像他的老妈子。”蒋晴忍不住提醒,“上次他说肚子不饿不吃午餐,你等到下午才陪他吃。你的胃也不好呢。”
“爱不就是陪伴吗?陪吃一顿饭,很简单也很幸福。”莉莉安总是微笑着打断她,“我小时候奶奶等我吃饭,怕牛奶冷了,也抱在怀里,用棉大衣裹着。”
萧遥捧着那桂花凉粉两三口吃完,“嗯,好吃,你真让人疼爱。”他随口赞许了一句,莉莉安便觉得周遭的事物都变得柔软有光。
台风横扫过玫瑰园,大棚被吹倒,大片玫瑰或是连根拔起,或是东倒西歪,满地狼藉。莉莉安跟蒋晴只能把倒下的玫瑰清理掉,准备再育苗栽培玫瑰,她停不下来,还有更多玫瑰的命运等着被安排。
白鹭岛
萧遥的工作总是很忙,忙着接待客户,输出情绪支持与价值,还要回访老客户,制定心理健康疏导计划。闲时还要拍小视频,在抖音和小红书上科普心理知识,他长得俊秀,鼻梁高挺,皮肤白皙,粉丝众多。莉莉安常嬉笑说:“女娲在捏你的时候一定刚喝完咖啡特别精神,你长得真好看。”
莉莉安的世界除了玫瑰园,就只剩下他,因此萧遥在她面前总多了点心理上的优越感,只是有道横亘在两人之间都不愿提及的话题,莉莉安什么时候回北京的植物研究所上班。
好像只剩下一个月。
告别如果被提前预告,那就像钝刀子杀人般消磨心性。莉莉安逐渐没了往日的笑容,对玫瑰园也倦怠了,人也变得焦虑不安,兴许是知道这将是一片终究被抛弃的花园,再也提不起护理的兴致。
冬日如期而至,简阿婆说要去相隔300多公里的白鹭岛,蒋晴放心不下要陪着去,喊莉莉安一同前往。每年秋后,成群的白鹭便迁移到岛上过冬,那里有水草丰美、鱼虾成群的湖泊,大批摄影爱好者也应季去往白鹭岛,要留下这群优雅精灵的图像。去往岛上的途中路过湖泊、江畔、稻田,时常能见这些白色精灵如浮云般掠过。但人要靠近是不可能的,白鹭警觉且高傲,远处飞翔着,没有长镜头加持的话,任何器材都只能留下一点模糊的纯白印记。莉莉安一路拍摄着,一边分享给萧遥,这永不枯竭的分享欲,是两人心灵沟通的桥梁。
路途经过一片草地低洼处,莉莉安见一只白鹭在水牛脚下踱步,悠然自得,她忙喊着停车歇息一会儿,观察起来。水牛与白鹭仿佛是一幅静止的画,互不打扰,观之半晌焦虑消散。莉莉安本来为萧遥没回应的信息异常苦闷,但看那一牛一白鹭的悠然自得,任何情绪,在天地万物间都无比渺小。
“人类进化得太彻底了,尤其是敏感的人。”莉莉安对蒋晴说,“敏感的人对世间万物的感受都加倍深刻,快乐与忧愁都是。”
“你快乐吗?”蒋晴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事,一旦面临离开还是留下的抉择,莉莉安只觉得自己像海里的孤舟,不仅没有航标,甚至没有力量对抗海浪。
莉莉安不置可否,三个人里最快乐的是简阿婆。
为了一个承诺,简阿婆每年都要来一次白鹭岛,已坚持八年。简阿婆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九叔,年轻气盛的时候容忍不了一点小毛病,谈得最是恩爱热烈的时候为了一点小事闹掰了。也是极其纯真的一段,两人分开后偶有书信来往,都似老友般互相谈心,彼此安慰。在似水流年里各自结婚生子,把家庭顾好,把子女养大,再相聚见面已快接近半个世纪,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谈及年轻时的气性都互相逗乐,戏谑着当初不该离开对方。
“好的爱情到最后都会转为亲情。”简阿婆深情地说:“我几十年不见他,但我从未忘记他,尤其是他教会我的生活常识和人生道理。我当时一个小姑娘哪里懂这个世界怎么运转,我爸妈都没教我这么多,倒是他教会我的,我到现在都受用,哈哈。”简阿婆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八年前,九叔溘然长逝,一句话也没留下。简阿婆收到讣告的前一晚,梦见两人在白鹭岛上谈心聊天,岛上白鹭成群低飞着,九叔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出来了,哪怕谈恋爱,都各自抱着手机谈。你要出来看看大自然,看看白鹭,你就知道我们也是这自然的生灵,就该这么自在快乐。”
“好啊,好啊,你带我去。”话音未落,梦就苏醒了。
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亲近的人什么话都没说就离世了,简阿婆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把那个梦,当作九叔最后的话。因此每年都来一次白鹭岛,远观成群白鹭如云朵般飘近飞远,聚散不定,如命运无常。
岛上风大,南方的初冬干燥阴冷,萧遥仍未回消息,莉莉安已经收起手机,没有了那熟悉头像的回应,她失魂落魄。三个人住在岛上的民宿,入夜,风声越来越紧,莉莉安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首内蒙古民歌:“人说江南好风光,盛开那江西蜡花。鲜艳夺目放光芒,啊哈啊哈嗬依。出嫁到江南的金珠儿姑娘,她是我心中离不开的花……”奶奶抱着她给她唱的时候总问一句:“你将来会不会离开家,会走多远,会嫁到哪里去?”
事实上,莉莉安十八岁以前没走出过呼伦贝尔,二十八岁读完博士都没遇上过江南男子,但这首民歌给她的启蒙便是人生的不确定性,游牧民族迁徙的基因一直流淌在她身体,她缺的,是一个清晰果断挽留的答案。但萧遥,是回避型人格,他像只刺猬,开心的时候张开柔软的怀抱,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只蜷缩起来,不能亲近,否则就要被刺伤。有时他像一个空旷的山谷,任莉莉安大声呼喊,但鲜有回响。
蒋晴已决定好退学,她说莉莉安如果回北京,她就接管玫瑰园,或者种花,或者去学音乐,这个世界并不缺一个忧郁的医生,但需要能栽种美丽的园艺师,人生就该不止一种活法。能让人不药而愈的,有时候仅仅是放弃过去所有,在崩塌的废墟上推倒重建。
一夜北风呼啸,幸好凌晨停了。莉莉安起身看日出,冬日的太阳闪着金边颤抖着冒了个头,莉莉安正对着满湖金光碎片发呆,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色衬衫,身材颀长,莉莉安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留下,或者我跟你去北京。”这一次,萧遥坚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