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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十四楼的月光

日期: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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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谭国伦

  从二楼逃离到十四楼,没有想到月亮也跟着逃离了过来,心里一下子对月亮亲近了许多,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孤独地行走,我走月亮也走。不等秋阳落下,秋月就急不可耐地到十四楼做客,一伸手就能抚摸到。

  在二楼时,多个同事们拥挤在十几平方米的小屋里,那个小窗户不能痛快打开,总是开到一半多就卡住了,阳光与清风吝啬,飞尘、小飞虫倒是常客,秋日胜春潮的日子,视野也被几株大树隔断,对面的五层楼阻挡了目光,要看天空,必须仰望。

  到了十四楼完全是另一种气象,周围最高的楼才十层,我们在这十四楼里,同这幢楼一样鹤立鸡群。立在其他建筑的顶端,一览众山小。那嘈杂的声音从地底下钻出来,带着地上树木的莹莹秋意,有了高处朦胧的醉感。站在窗前,抬手可及白云。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十四楼的窗户是整个透明的玻璃墙,这也许就是人们说的落地窗吧。说是临街的窗还不如说是临街的墙。墙体都是透明的,也只能叫窗,只有窗才能透光透亮;因为高,是不是应该叫临空的窗呢?

  物业工作人员重新更换了十四楼的窗帘,把原来厚重的布帘换成了轻盈的百叶窗,这面墙体用了四组百叶窗。

  如果把百叶调整成一条条细细的平行线,天空就被百叶切割成大小一致规则的横条状,那天空就由一条条的小白石块构成,这面墙就是用白石块砌成的,均匀有致,完全不用担心垮塌。也好像是哪个小学生把天空当成白纸,用量天尺画了极为规则的线格,在这白纸上书写人生。又好像是无数组没有音符的五线谱,等着大师在上面谱曲。

  原来月光是可以裁剪的,百叶如同锋利的刀剪,可以随意把月光裁剪得宽条和细线。如果把百叶渐渐变斜,页面渐变,那天空就被切割成无数均匀的长条,随页面变宽,最后成为一条细线。月光变成五彩斑斓的丝线,如细叶剪刀,把这临街的窗切成有黑有白的条块状。月光变成薄片,从高处斜射进来,落在屋地上,月光也给屋地打了隐约的线格。立在窗前,也需要把目光变成细线,往上看,才能看到那窄窄的一条条的天空,天空成为细细的银丝。把页面往下斜,只能往下看,灯火阑珊处的大地也被切割成多彩的细条。百叶面往上斜往下斜或平衡,目光就有了不同的方向,那月光也是不管不顾地找个缝隙就挤了进来,没有它穿不透的地方,随你剪裁,它都表现出顽强的生命力和勇往直前的渗透力。

  随着窗帘百叶的变幻,实在让人分不清是天空变成了百叶,还是把光变成了百叶。每当夕阳落下时,月亮已经在天空中显示轮廓,它也来观赏落日的精彩。晚霞变成条块状,每块都笑眯眯的,随手取下一块烧红的天空,装入背包里,带回家中,把风景存于晚间的梦境。

  夜晚时分,那百叶如同海水里的波浪,成为阶梯,让月亮一级一级地爬升上来,那月亮是不能高抬腿的,只能轻轻地放慢脚步,在百叶窗上攀岩,一步一摇曳,一步一流连。“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曹植的月光徘徊也定是如此。对于这样的画面,朱自清早就看到了,很美地描绘出《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那个时候虽然没有百叶窗,但是竹帘也都是一层层的横条状。就这样的竹帘,都是极美的风景:一圆月,淡淡的青光遍满纸上;月的纯净,柔软与平和,如一张睡美人的脸。从帘的上端向右斜伸而下,是一枝交缠的海棠花。

  那风是长了脚的,极为调皮。把窗子打开,楼高风急。那百叶就会哗啦哗啦地吹奏,把那些规则的条状天空打得凌乱,百叶还不时翻转,反射月光,蓝色月光曲就在哗哗啦啦的伴奏中蹁跹。

  这样的高楼,肯定是没有“竹里闲窗不见人,门前旧路生青草”“新竹翛翛韵晓风,隔窗依砌尚蒙笼”的风景,好像有窗的地方必须有竹或有菊,才是“篱菊黄金合,窗筠绿玉稠”“药圃分轻绿,送窗起细声”。

  秋高气爽的那一日,临街的窗迎来了一位稀客。一只很大的蜜蜂竟然从楼下的花丛中,随百花香气进入到十四楼。也许它也被十四楼的月光舞蹈吸引了。一般蜜蜂飞舞的高度不会超过树木花丛的两倍,这十四楼有多高不可知,但是往下看,还是比较瘆人。有同事说消灭它,最后还是没有忍心,它来一次不容易,何必伤害它呢。几个人把它赶向窗外,让它回归广阔的大自然。

  高楼有了蜜蜂的光顾,决然不再是“高处不胜寒”,仿佛我们生活在花丛里,“客人”也多了,云遍窗前见。那云彩有时候带着心事,阴着个脸,也要光顾一下,“窗迥云冲起,汀遥鸟背飞”;云是没有心事的,“晓漏追飞青琐闼,晴窗点检白云篇”。当然,月亮是最优雅的客人,“窗迥孤山入,灯残片月来”“铃阁风传漏,书窗月满山”“雁响遥天玉漏清,小纱窗外月胧明。”秋天,月亮来时,大雁也就从北方归来了。

  这些客人,都是在百叶窗这个五线谱上谱曲的乐师。工作闲暇,百叶窗就成了放牧灵魂的地方,品着月光写诗,看风儿起舞,看云卷云舒,有时也看秋夜默默,听细雨沙沙。加班晚归,与一屋子月色告别,带一缕清风回家,被浪漫氤氲过的诗意情愫席卷身心,十四楼的月光,随同心的境地,就有了或舒缓或激昂的乐章。